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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冬意初显。漠泉的白天依然晴好,但早晚的风已带上凛冽的刀锋,刮在脸上生疼。沙海在低温下显得更加沉寂、坚硬,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然而,在这片巨兽的脚边,那个名为漠泉的小村庄,却涌动着一股与季节相反的、越来越温热的人气。
游客,真的开始多起来了。
起初还是零星的散客、小团体,接着是周末固定发班的县旅行社“漠泉一日游”中巴,再后来,竟然开始有自驾的车辆,循着导航或社交媒体上模糊的定位,颠簸着驶入这片曾经与世隔绝的沙海。
他们来看什么?
看那三百亩在苍黄背景下倔强铺展的绿色奇迹,在瞭望台上惊叹,在草方格间留影;看那正在渐渐显出轮廓的戍堡复建工地,听研究生讲解员用并不流利却充满热情的普通话,讲述“汉唐戍卒在此守望丝路”的遥远故事;看杨奶奶和她徒弟们飞针走线,将蓬松的羊毛变成栩栩如生的骆驼、憨态可掬的滩羊挂件,然后忍不住亲自上手,在指导下笨拙地戳出一个歪歪扭扭但属于自己的羊毛小球,带走满手羊毛香和一份独特的记忆。
当然,也吃。王大娘的“泉水农家饭”早已名声在外,那碗用料实在、汤头醇厚的羊肉揪面片成了必点招牌。但她那两间旧厢房,算上院子里临时支的桌子,最多也就能同时接待二十来人,经常门口排起小队。供不应求,是最甜蜜的烦恼。
需求催生供给,像沙地下的泉眼,压力到了,便会自己寻路涌出。
先是李大壮的媳妇,看到王大娘忙不过来,心思活泛了。跟李大壮商量了半宿,第二天就找了陈墨和杨青山。“陈总,村长,我家那院子临着主路,宽敞。我想……也弄两桌饭,不用太复杂,就做点咱本地的家常吃食,像沙米凉粉、黄米糕、烩菜啥的,给那些排不上队、或者想换换口味的客人,行不?”
陈墨和杨青山对视一眼,都笑了。“好事啊!”杨青山拍板,“只要干净卫生,价格公道,有啥不行的?这也是给咱村添人气、增收入。”
没过几天,“大壮农家菜”的简单红纸招牌,就贴在了李家院门旁。李大壮媳妇手脚麻利,做的饭菜味道朴实,分量足,价格比王大娘家还略低一点,很快也吸引了一批客人。李家院子里支起遮阳棚,摆上从乡里旧货市场淘来的桌椅,虽然简陋,却透着浓浓的乡土烟火气。
紧接着,村里另一户房子位置好、家里有闲人的赵家,也动了心思。赵家老汉以前在乡食堂帮过厨,会做几样面点,老伴腌得一手好酸菜。两口子一合计,干脆不做炒菜,专做“漠泉特色面食小吃”:羊肉臊子面、酸菜粉条包、烤馍片配沙葱酱……取名“老赵面食铺”,就在自家临街的窗户下摆开阵势,现做现卖,倒也别具风味。
几乎是在不知不觉间,三家提供餐饮服务的地点,在漠泉村自然形成了。它们没有豪华的装修,没有复杂的菜单,甚至服务都带着些乡野的直爽和生涩,但恰恰是这份原真性,成了吸引游客的一部分。食物是温热的,笑容是实在的,价格是公道的,这就够了。
游客的消费不止于吃。老刘的“便民服务站”生意愈发红火。除了代收快递、捎带物品,他开始有针对性地进货:矿泉水、饮料、方便食品、简易防晒用品(帽子、纱巾)、甚至是一次性雨衣(虽然这里极少下雨)和充电宝。他还弄了个冰柜,卖些冰棍冷饮,成了孩子们和年轻游客的最爱。小卖部门口那几张桌子,永远坐着歇脚、聊天、分享见闻的人,信息在这里交汇、传播。
杨奶奶的工坊,更是迎来了“幸福的烦恼”。订单已经排到两个月后,不仅有旅游纪念品,还有县里、市里一些单位订制的文化礼品。体验课程供不应求,经常需要预约。她不得不再次扩充人手,正式收了三个徒弟,还专门辟出一间屋作为体验区。工坊里从早到晚萦绕着羊毛的膻香、木槌的敲击声、以及女人们轻柔的说笑声。
变化是喜人的,但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像暗流下的沙子。
首先是接待能力。厕所不够用,尤其是干净卫生的公厕。游客多了,产生的垃圾也明显增多,村里原本简单的垃圾处理方式捉襟见肘。停车开始混乱,特别是周末,车子随意停在砂石路两边,影响交通和村容。
其次是服务质量。大多数村民是淳朴热情的,但缺乏服务行业的规范意识。有时忙起来,态度会急躁;对游客的某些需求(比如wi-fi、更详细的讲解)无法满足;商品价格虽然公道,但缺乏明码标价,容易产生小误会。
再者,是对村民日常生活的冲击。游客的涌入打破了村庄固有的宁静。有些游客好奇心过重,会未经允许进入村民家的院子拍照;喧闹声有时会影响老人休息;原本属于村民的公共空间(如村口大树下)被大量游客占据。
矛盾开始零星出现。有村民抱怨游客乱扔垃圾,有游客抱怨厕所脏乱,也有村民之间因为争抢客源或觉得对方抢了自己生意而心生芥蒂。
陈墨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潜流。他知道,旅游开发一旦启动,就像打开了闸门,水流会自然涌入,但若没有疏导和规范,也可能造成泛滥和淤塞。这不再是单纯的生产建设问题,而是社区治理和公共服务的升级挑战。
他召集了合作社理事会扩大会议,邀请了三家餐饮户、老刘、杨奶奶,以及几位村民代表参加。地点就在合作社板房,气氛有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