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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源小说网 > 我在沙漠里建了一座城 > 第30章 新牌旧土

第30章 新牌旧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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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牌的日子,选在了谷雨之后一个晴朗无风的上午。

天色将明未明,漠泉便醒了。不是被鸡鸣或风声唤醒,而是被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节日般的兴奋与忙碌唤醒。村民们早早起身,换上最体面的衣服——不一定是新的,但一定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孩子们在巷道里追逐嬉闹,被大人呵斥后吐吐舌头,又聚到一起,兴奋地猜测着新牌子的模样。

合作社的骨干们更是天不亮就开始张罗。杨志强带着一帮青壮年,在刚刚平整出来、作为临时仪式场地的戍堡广场上,架设音响,摆放从乡中学借来的折叠椅。老韩领着几个细心的人,用红绸布和松枝,装饰广场入口和即将悬挂牌匾的镇委会临时办公点——那是由原来合作社板房扩建而成的一排平房。王大娘、李大壮媳妇、赵老汉三家,则联合在广场一侧搭起了临时的灶台和案板,准备着午后的全镇烧烤晚宴所需的食材,羊肉的腥膻气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在清冷的晨风中飘散。

陈墨起得最早。他独自一人,将平房内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办公室的陈设极其简单,桌椅文件柜都是旧的,但擦得锃亮。墙上挂着漠泉镇的行政区划示意图(刚刚请人绘制)、发展规划图和各项规章制度草案。空气里还残留着新刷墙壁的石灰味。他在写有“镇长办公室”字样的门前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办公桌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台旧电脑,一部电话,和一个笔筒。窗外,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能看见远处治理区朦胧的绿色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前,打开。里面,用红布妥帖包裹着的,正是今天仪式的主角——那块崭新的“东山县漠泉镇人民zhengfu”的牌匾。深褐色的木质底漆,镌刻的鎏金大字厚重端庄。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冰凉的木质和微微凸起的字迹,指尖传来一种沉甸甸的、真实不虚的触感。

九点整,嘉宾和村民陆续入场。县里来了分管民政和农业农村的副县长,发改委孙主任、旅游局林副局长等熟面孔也都在列。刘乡长更是红光满面,忙前忙后。市里评估组的郑主任虽因公务未能亲临,但托人送来了一幅亲笔题字:“沙海明珠,瀚海新镇”,此刻正悬挂在主席台后方,墨迹酣畅,寓意深远。

梁研究员带着考古队的几名成员来了,他们安静地坐在一侧,神情中带着学者特有的欣慰与观察。杨奶奶被孙女搀扶着,坐在前排,身上那件过年才穿的深蓝色褂子熨帖整齐。老刘关了小卖部,也早早来了,双手习惯性地在衣襟上擦了又擦。

广场上渐渐坐满了人,后来的村民就站在外围,踮着脚张望。孩子们被约束在大人身边,眼睛却骨碌碌乱转,好奇地看着那些穿着制服、气度不凡的“大领导”。

仪式由刘乡长主持,简朴而庄重。副县长宣读了市县的批复文件,孙主任介绍了漠泉镇筹备情况。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流程紧凑。当宣布“请为漠泉镇人民zhengfu揭牌”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扇挂着红绸的平房大门旁。

陈墨和杨青山作为漠泉的代表,与副县长、刘乡长一起,走到了牌匾前。红绸垂下,将牌匾遮得严严实实。杨青山今天特意刮了胡子,穿着那身压箱底的中山装,身板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音乐响起,是庄严的进行曲。副县长和刘乡长各执红绸一端,陈墨和杨青山在一旁肃立。红绸缓缓滑落。

深褐的底色,鎏金的大字,在高原清澈明亮的阳光下,陡然绽现!

“东山县漠泉镇人民zhengfu”

十个字,笔画刚劲,熠熠生辉。

刹那间,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夹杂着压抑的欢呼和孩子们兴奋的尖叫。相机闪光灯连成一片。许多村民,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下意识地往前挤了几步,仰着头,眯着眼,死死盯着那块牌子,仿佛要将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刻进心里。有人悄悄抹了下眼角。

杨青山没有动。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仰望着那块崭新的牌匾。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缝着眼睛,嘴唇紧紧抿着,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仿佛凝固了。忽然,一滴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滚落,顺着深深的法令纹,蜿蜒而下,滴落在簇新的中山装前襟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他没有去擦,只是抬起粗糙的手,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许多人看在眼里。掌声渐渐平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滴泪里,有这片土地千百年来承受的风沙与贫瘠,有村庄几代人无声的挣扎与守望,有这一年多来难以置信的艰辛与蜕变,更有此刻梦想成真时,那几乎承载不住的重量。

轮到陈墨致辞了。他走到话筒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扫过远处静静矗立的戍堡和更远处那片新生的绿洲。广场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羊咩。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挂上了一块新牌子。牌子是新的,但咱们脚下的土地,是旧的;咱们心里对好日子的盼头,也是旧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年多前,我回到这里,除了沙子,几乎一无所有。是老村长、是志强哥、是在座的每一位乡亲,用你们沉默的观望、后来的信任、以及一锹一镐的汗水,告诉我,这片土地还有救,这个村子还有魂。我们打出了希望井,扎下了草方格,种活了第一棵树;我们发现了戍堡,找回了手艺,迎来了第一批客人;我们经历了沙尘暴,也迎来了考察团。我们争吵过,犹豫过,但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在一起,想办法,往前拱。”

话语朴实,却勾起了所有人的记忆。台下,许多人眼眶泛红,频频点头。

“这块牌子,”陈墨指向身后阳光下闪耀的牌匾,“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咱们用冻裂的手、晒脱皮的脊梁、还有不肯服输的心气,一点一点挣来的。它意味着,从今天起,漠泉不再只是一个地图上快要被忘记的小点,而是一个有名字、有身份、被承认的‘镇’了。这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严的要求,和更远的路。”

他的语气加重,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但是,牌子挂上了,好日子就自动来了吗?没有!路还要我们自己修,水还要我们自己引,产业还要我们自己闯,规矩还要我们自己立!以前咱们是村,关起门来过自己的苦日子。现在咱们是镇,门打开了,要迎接八方来客,要经得起比较,要对得起‘示范’这两个字!”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今天,不是结束,是开始!是新奋斗的开始!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也向这块牌子保证:我陈墨,和咱们镇领导班子,一定竭尽全力,带着大家,把咱们漠泉镇,建成一个生态更好、日子更富、人心更齐、让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能挺直腰杆说‘这是我家’的好地方!”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杨青山泪痕未干的脸上,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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