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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泉镇建材厂投产的日子,选在了一个万里无云的秋日。
上午八点,厂区门口已经聚起了人。不仅有即将上岗的工人和他们的家属,还有许多镇上的居民——大家想看看,这个据说能“变沙为宝”的厂子,到底是怎么开工的。
李大壮领着十几个新登记的零工站在人群前排。这些多是安置区来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旧衣裳,有些紧张地搓着手。李大壮自己心里也打鼓,但他挺直腰板,学着陈墨的样子,对身后的人说:“一会儿进了厂区,跟着我,别乱跑。厂长让干啥就干啥,手脚勤快点。”
“大壮哥,”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低声问,“真一天八十,还管饭?”
“白纸黑字,厂里盖了章的。”李大壮从怀里掏出那份简单的用工协议晃了晃,“干满十天,还能优先申请正式工。陈镇长亲自跟厂里谈的条件。”
汉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重重点头。
厂门开了。
厂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周,从外地聘请来的。他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拿着话筒,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咱们漠泉建材厂,主打产品是利用本地沙土和工业废渣生产的环保免烧砖!第一不挖耕地,第二不用窑烧,节能环保!今天,咱们就出第一炉砖!”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透着好奇与期盼。
陈墨站在台下的人群中,没有上台。他穿着普通的夹克,和周围的居民没什么两样。意识里,河图正调取着建材厂的技术资料和生产流程模拟图,快速分析着能耗、原料配比和潜在风险。但他脸上只是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周厂长挥手下令。
巨大的搅拌机开始轰鸣。
传送带将黄色的沙土和灰色的粉煤灰送进搅拌仓,水雾喷淋,机器低沉地运转。工人们按照培训时的步骤,在流水线旁操作着。李大壮带来的零工们被分去原料堆场,负责将成袋的添加剂搬运到投料口。
“看着倒是不难。”人群里有人议论。
“不用烧,能结实吗?”
“听说县里建筑公司都预订了,应该不差……”
第一批砖胚从压制成型机里吐出来,整齐地码放在养护车上。砖体呈灰黄色,表面平整,还带着些许湿气。养护车被缓缓推进恒温恒湿的养护室,门关上,接下来的七天,它们将在那里获得强度。
“这就……完了?”有人疑惑。
“等着出养护室才算成砖呢。”懂行的人解释,“这叫蒸汽养护,省了烧煤,强度据说能达到普通红砖的标准。”
周厂长走到陈墨身边,压低声音:“陈镇长,一切顺利。不过原料运输成本比预估的高,沙土虽然不要钱,但添加剂得从外地运。如果产量上去,物流是个问题。”
陈墨点点头:“先确保质量,站稳脚跟。物流问题,等镇上的路网再完善些,我们统筹解决。对了,本地工人上手情况如何?”
“比想象中好。”周厂长看向原料堆场那边,李大壮正和一个零工合力扛起一大袋添加剂,步履稳健,“吃苦耐劳,学得也认真。就是文化程度普遍低,看懂配方表和操作手册费劲,得多培训。”
“培训的事,镇里可以协调职业学校的老师来开夜校。”陈墨说,“关键是要让他们看到出路——临时工能转正,熟练工能升班组长,有技术的能评职称加工资。”
周厂长笑了:“您这思路,不像镇长,像企业老总。”
“因为在这里,企业发展就是民生。”陈墨目光扫过那些在工位上专注操作的身影,他们中有不少是三个月前还只会种地的农民,“厂子好了,他们的日子才能真的好。”
第一炉砖的成功压制,像一剂定心针,让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带着谈资和希望。但陈墨知道,真正的考验在七天后——砖的强度测试结果,将决定这个厂的命运,也决定镇上几百个相关岗位的命运。
中午,李大壮没有回自家饭馆。
他和那十几个零工一起,在厂区简陋的食堂吃了第一顿“工作餐”——大锅白菜炖粉条,馒头管饱。饭菜简单,但热气腾腾,工人们蹲在墙根下,吃得呼噜作响。
“大壮哥,下午还搬吗?”脸上有疤的汉子问,他叫刘老三。
“下午分两组。”李大壮咽下最后一口馒头,从兜里掏出小本子,“一组继续在厂里搬原料。另一组,去镇东头老韩叔那边,帮着平整小学扩建的地基,那个活按方算钱,干得多挣得多。”
“我去平整地基!”几个人立刻举手。
“我也去!”
李大壮在本子上记下名字,心里算着:厂里搬原料相对轻松,但工时长;平整地基累,但挣得可能多些。他得根据每个人的体力情况稍微调配下。
“大壮。”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李大壮抬头,看见陈墨端着饭盒走过来,很自然地蹲到他旁边。
李大壮抬头,看见陈墨端着饭盒走过来,很自然地蹲到他旁边。
“陈镇长!”一群人要站起来。
“坐,坐,吃饭最大。”陈墨摆摆手,夹起一筷子白菜,“怎么样,上午累不累?”
“不累!”“比种地轻省!”“就是胳膊有点酸……”
工人们七嘴八舌,气氛活跃起来。
陈墨听了一会儿,对李大壮说:“下午我去县里,谈卫生院和小学扩建资金的事。你这边,遇到什么问题,直接找志强或者老韩。尤其是工资发放,必须按时足额,这是底线。”
“我盯着呢!”李大壮重重点头。
“还有,”陈墨声音压低了些,“留意一下工人里有没有手脚特别麻利、脑子活络的,或者以前干过类似活儿的。厂里以后需要技术骨干,咱们自己人里能培养出来最好。”
李大壮心里一热,郑重地“嗯”了一声。
陈墨吃完饭,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走了。李大壮看着镇长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回头对工友们说:“都听见了?好好干,不光为今天八十块钱,也为以后能当师傅、当骨干!咱们漠泉人,不比别人差!”
刘老三用力点头,脸上的疤都显得精神了些。
下午,李大壮把去平整地基的队伍带到了镇东头。一片空地上,老韩正带着几个人测量放线。看到他们来了,老韩招手:“来得正好!看到那些白灰线了吗?线内的土方要平整,高差不能超过五公分。那边有手推车、铁锹、夯锤。”
活计不复杂,但需要力气和耐心。李大壮带头干了起来,挥锹铲土,装车推走。沙土地比普通泥土好挖,但也更松散,需要反复压实。很快,汗水就湿透了衣裳。
干了约莫一个多小时,老韩过来查看进度,点点头:“不错,平整度可以。照这个速度,三天能把地基整出来。大壮,你组织得挺好。”
李大壮用袖子抹了把汗,咧嘴笑了。他以前只管自家一亩三分地,后来管过十几人的植树小组,但像现在这样,协调不同的人干不同的活,还要保证进度和质量,是头一遭。累,但心里敞亮。
休息间隙,他坐在土堆上,看着这片即将建起新校舍的土地。不远处,临时中心小学的孩子们正在上课,朗朗读书声随风飘来。他想起儿子小军,想起镇里越来越多的学龄孩子。
这地基上要长出来的,不只是房子,是未来。
陈墨的车在下午两点驶离漠泉镇,前往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