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周局长回到县水利局的第三天，陈墨接到了他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比在漠泉时更正式，也更谨慎，透着体制内特有的分寸感。

“小陈啊，”周局长的开场白带着长辈式的亲切，“上次你那个关于深部水资源的……设想，我回来想了想，很有前瞻性啊。当然，目前还只是科学推测阶段，这个我们都要有清醒认识。”

陈墨握着话筒，站在办公室窗前，目光越过正在铺设管道的工地，投向更远处苍黄的地平线。“是的周局，我们完全理解。目前的核心工作还是扎实做好浅层水源开发，保障镇区近期和中期的用水需求。深部探索，是立足长远、为区域发展储备战略性资源的学术性研究。”

“这个定位就很好。”周局长的语气松弛了些，“不冒进，不夸大，但又敢于想象。我跟局里总工办的老王闲聊时提了一嘴，他挺感兴趣，说他们当年参加西北联调时，也听过一些关于深层构造水的理论探讨，不过限于当时的技术和资金，没往下深挖。资料……可能还有点，我让他找找看。”

“那就太感谢周局和王总了！”陈墨心中一振，这比预想的反馈还要好。周局长没有大张旗鼓，而是用“闲聊”的方式，在专业圈子里播下了一颗种子，还主动提供了历史资料的线索。这是最稳妥、也最有效的“吹风”。

“谢什么，都是工作嘛。”周局长话锋一转，“不过小陈，浅层水厂那边，进度要抓牢。你们报上来的初步方案我看了，选址和规模基本合理，但有几个技术细节，比如沉淀池的设计容量和应对高含沙量的预案，还需要再细化。这是眼前实实在在的民生工程，出不得半点纰漏。”

“明白，周局。我们正在组织技术力量完善，一周内提交细化方案。”

挂断电话，陈墨深吸一口气。周局长的态度很明确：支持对“北海暗河”进行低调、严谨的前期研究，但前提是必须把眼前的浅层水厂建好、管好。这是政治智慧，也是务实作风。

几乎同时，他的邮箱提示音响起。是苏瑾。

主题很简单：半常驻计划v1。2及近期切入点。

陈墨点开，首先看到的不是冰冷的计划表，而是一张照片。苏瑾站在她江海市律师事务所的落地窗前，身后是繁华的都市夜景，她却对着镜头笑得明朗，手里举着一张手绘的、略显稚气的漠泉镇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点：镇zhengfu、规划中的法律服务中心位置、以及……陈墨宿舍旁边一处带小院的老房子。

照片下面，才是详尽到近乎“作战方案”的文字。

“三步走”时间轴：

未来90天（攻坚与交接期）：集中处理手中三个重大跨境并购案尾期工作，完成主要案卷归档。与律所管理层沟通，确立“高级合伙人远程弹性工作模式”试行方案。目标：实现基础工作（案头研究、文书撰写、远程会议）可完全异地处理。

第4-6个月（半常驻启动期）：每月保证在漠泉实际办公不少于12天。期间，远程主持或参与律所核心业务会议，关键客户面对面沟通集中于离漠前后在江海进行。在漠泉设立临时办公点。

第7个月起（模式深化与重心调整期）：评估漠泉法律服务中心建设进度及实际需求，逐步增加在漠泉时间占比，同步调整律所工作重心，向战略顾问和复杂项目牵头人角色过渡。

近期深度介入切入点：

《“瀚海天镜”构想法律风险前置评估报告》：从项目发起主体资格、跨区域水资源勘探与利用可能涉及的法律法规（尤其是矿产资源法、水法、环境保护法）、知识产权保护（特别是如果涉及独特勘探技术或数据分析模型）、未来可能的国家重大工程申报流程等角度，进行全面梳理，识别风险点，提出规避或应对策略。

《文旅合作社升级为公司化运营的法律路径与股权架构设计》：针对当前漠泉文旅合作社业务规模扩大、管理复杂度提升的情况，研究在不损害早期入股村民利益、保障社区参与的前提下，向现代公司制度平稳过渡的方案，包括资产核算、股权量化、新老股东权益平衡、治理结构设计等。

《漠泉镇（远期瀚海新城）引进高端人才机构的标准化法律支持包》：提前设计一套从签约到落地、涵盖知识产权、住房保障、子女教育、税收优惠等问题的标准法律文件模板和服务流程，为未来吸引大学、研究院所、文化机构打下基础。

计划的最后，她写道：

“陈镇长，以上是‘苏律师’的汇报。以下是‘苏瑾’的话：院子我打听过了，房主是原来乡里的老会计，随儿子去市里了，愿意长租。我看了照片，有两间房，一棵老沙枣树，收拾一下，应该不错。下次我来，我们一起去看看？顺便，实地考察一下你承诺的‘稳定供水后的漠泉夜景’。——等你的‘半常驻’联席会议通知。：）”

陈墨反复看了几遍，尤其是最后那段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的计划比他想象的更周密、更强势，不仅规划了自己如何“来”，更规划来了之后要“做什么”，直接切入漠泉发展最核心、最前沿的法律需求。她把个人安排与漠泉的战略推进，无缝焊接在了一起。

这就是苏瑾。从不空谈，永远带着解决方案出现。

他回复邮件：“计划阅悉，思路完全赞同，尤其三大切入点，正是当前所急需。已转杨志强同志，请他协调安排临时办公场地及联系院落房东。下次你来，联席会议与院落勘察同步进行。另，夜景正在加班加点建设中，保证如期‘点亮’。——陈墨”

点击发送后，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战略的迷雾中，“北海暗河”是远方的灯塔，而周局长的支持、苏瑾的落地计划，则是手中坚实的桨与帆。

下午，他去了浅层水厂选址地。这里位于验证井b点东北方向约1。5公里的一处相对高地，便于重力输水。杨志强正带着镇基建办的人和技术员进行地面清表和平整。

“陈镇！”杨志强抹了把汗，跑过来，“场地平整差不多了，设计院说后天能出最终的施工图。就是……”他犹豫了一下。

“就是什么？”

“就是南边角上，有刘老三和他邻居两家合种的一片沙枣林，大概三十来棵树，树龄都有七八年了，正挂果呢。按照规划，那片要建加药间和污泥脱水机房。”杨志强递过来一张草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那片树林的位置。“我跟刘老三说了，他闷着头，只说‘听镇上的’，但他家婆娘昨天碰到我，悄悄问补偿咋算，说那些树是刘老三刚落户时一棵棵亲手种的，有感情，每年果子能卖点钱，也是家里一笔小收入。”

陈墨看着图纸。规划没有错，那片位置从工程角度确实最合适。但刘老三……那个脸上带疤、沉默寡、却会在社区需要时默默站出来搬运物资的汉子。他的“感情”和“小收入”，在冰冷的规划图面前，似乎微不足道，但恰恰是这些东西，构成了漠泉“家”的质感。

“走，去看看。”陈墨收起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