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跑着ar小米生长记——他熬了三晚做的,从播种到收获,一粒种子的三百六十天。三维建模的根系在沙地里伸展,细如发丝,穿行过草方格的阴影。
他没打算给孩子看。
只是调试,只是测试,只是找个离父亲不远的角落。
李大壮正在教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怎么控制力道。
“不要太快,太快米粒会碎。不要太慢,太慢磨不出粉。”
女孩点头,专注得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米粉堆高了,她用手掌拢起,从指尖漏下第二遍。细粉飘落,沾在她袖口,沾在李伯伯的围裙上,沾在操作台边沿那袋旧日留样的小米袋上。
李小军的镜头捕捉到那袋米。
密封袋旧了,透明塑料泛白,封口条压了三道。袋里的小米褪成黄褐色,像秋后的沙地。
他认出了便签上的字迹。
2019年10月17日。
那是父亲还在工地扎钢筋的年份。那是漠泉村试验田第一茬收成的年份。那是李小军刚考上大学、犹豫要不要学计算机、怕学费太贵的年份。
父亲从没说过他存了这袋米。
李小军把镜头拉近。
屏幕一角,父亲正握着孩子的手,一起转磨盘。两双手,一双皱纹深刻、指节粗大,一双肉窝浅浅、指甲圆润。磨盘在四只手中匀速转动。
米粉堆积的速度与沙漏流逝的速度,在某一刻达成精确的平衡。
他把这个画面截图,存进命名为“漠泉”的文件夹。
蒸糕需要二十分钟。
沙漏翻第三次的时候,粮店里全是米香。不是浓烈扑鼻的那种,是淡的、温的、像太阳晒过的棉被。
孩子们围在蒸笼边,不吵不闹。
郑师傅的孙女从书包里掏出钳工手抄本,垫在膝盖上,抄第三页。
“磨心间隙过小则发热,过大则碎粒不均。”她写。
写完抬头,看一眼磨盘。
李大壮正用鬃刷清理磨齿间的残粉。她发现李伯伯的手势和爷爷磨铣刀时一样——不是用力,是顺着纹理,找到器物愿意被你触碰的角度。
她把这句话也写进本子。
蒸笼揭盖。
白汽腾起,扑上每个人的睫毛。孙师傅把酒酿糕切好码盘,小芽数了数,不够每人一块,把自己的掰成两半。
六岁男孩咬第一口蒸糕,没咽,嚼了很久。
他妈妈终于忍不住问:“好吃吗?”
男孩点头,又摇头。
“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他把剩下半块攥在手心,没舍得再咬,“是我做的。”
他妈妈愣了一下。
她把那条没录成视频的手机锁屏,塞进包里最深处。
课程结束,孩子陆续被接走。
李大壮送走最后一个小学员,站在粮店门口,手扶着门框。围裙上沾满米粉,头发眉毛也被蒸汽熏成灰白色。
他没立刻进去。
李小军还坐在角落,平板已经收进背包。他没走,也没开口。父子俩隔着半间粮店,一个倚门,一个倚墙。
磨盘静着。沙漏最后一粒沙坠入下层。
李小军站起来,走到操作台边,低头看那袋旧小米。
“存了五年?”
“存了五年?”
“嗯。”
“留着做什么?”
李大壮想了想。
“以前不知道。觉着是个念想。”
他走过去,把密封袋拿起来,对着光。小米贴着透明塑料壁,密密匝匝,像沙地里挤挨的芨芨草。
“现在知道了。”
他没说“现在”是什么。
李小军也没问。
他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小布袋,深蓝色粗棉布,收口系着细麻绳。
“给。”他递给父亲,“ar小米生长记的u盘。里头还有演示程序,pad能用。”
李大壮接过来。布袋上有股樟木味,是新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
“这几晚。”李小军低头整理背包拉链,“给孩子看。”
顿了顿。
“也给你看。”
李大壮攥着布袋。他没打开,没问怎么用,只是攥着,像攥一把种子。
傍晚的光从西窗斜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影子不长,恰好连在一起。
入夜,粮店打烊。
李大壮独自坐在操作台边。蒸笼洗了,磨盘擦了,沙漏归零,倒扣在架子上。
他把那袋五年陈米放在膝头。
手机屏幕亮着。社区征集城市记忆档案馆藏品的通知,他下午收到了。征集范围包括“见证瀚海建设历程的生产工具、生活器物、影像资料、种子样本等”。
他看了三遍。
拇指悬在“我要捐赠”按钮上方,很久。
然后他退出页面,打开相册。
相册第一张是今天下午拍的——郑师傅孙女在抄钳工手册,小芽在分酒酿糕,六岁男孩把蒸糕攥在手心。他也不知道谁拍的,可能是孙师傅,可能是小军。
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点开社区干部的对话框,输入:
“我有一袋2019年试验田的小米,第一茬的。可以捐。”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去关灯。
手触到开关时,他停了一下。
粮店门边挂着一块木牌,正面是“今日粥约已满”。他每天打烊翻到背面,背面空着,五年了。
他从围裙兜里摸出记号笔——后厨写标签用的,黑墨,油性。
借着窗外的路灯,他在木牌背面写了四个字:
“磨了三十年。”
写完,他没翻回正面。
就那样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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