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出来的时候,您喝了吗?”
“甜水出来的时候,您喝了吗?”
老杨叔沉默了很长时间。
秦台的风停了。夯土台上那面仿古旌旗垂落,旗角搭着旗杆,发出极轻的拂动声。
“喝了。”他说。
“甜吗?”
“甜。”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但他低头时,旁边的陈老师看见他的眼眶。
不是湿了。是那种很久很久以后想起某一刻,眼眶自己发紧,不需要泪水也收不回去的紧。
她把自己的视线移开。
“爷爷,戍堡以前真的有士兵吗?”
“有。”
“他们跟我们一样吗?”
老杨叔第一次露出困惑的神情。他想了很久。
“都是人。”他说,“吃饭,睡觉,想家。”
“他们也怕风沙吗?”
“怕。唐朝的风,跟现在的风,是一样的。”
孩子们沉默。他们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历史。
赵怀古如果在场,大概会解说“唐代戍边制度与当代生态移民的同构性”。但老杨叔不知道这些词。
他只是说:
“墙厚三尺。他们夯土的时候,就知道要在这里站很久。”
“多久算很久?”
“一千三百四十年。”他说。
这个数字是林兰告诉他的。拍《戍堡星光》的时候,赵博士查过史料。老杨叔当时没说话,但记住了。
孩子们不算这个数字。他们只是忽然觉得,身后那堵秦风起的仿制夯土墙,不像是景点了。
“爷爷,您有孙子吗?”
老杨叔点头。
“他听您讲过这些吗?”
“没。”
“为什么不讲呀?”
他答不上来。
为什么不讲?儿子小时候他在工地,过年回家累得不想开口。孙子出生时他在漠泉,隔着手机屏,喊一声“爷爷”,那边已经跑去玩积木了。
不是没时间。是没找到开口的时机。
一找就是七年。
“以后会讲的。”他说。
孩子们满意了。在他们看来,以后就是明天,或者下周。
老杨叔没解释。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那个戴眼镜的男孩。
“爷爷,您觉得瀚海好,还是以前的漠泉好?”
陈老师心里一紧。这个问题太锋利,不适合在孩子们面前问。
但老杨叔没有回避。
他望着秦台外的城区。天镜塔的轮廓线,文史长河的黛瓦粉墙,远处未来影视城的星环穹顶,更远处那一片他亲手参与种下的防护林。草方格已经爬满沙丘,从高空看,像一张巨大的、绿色的网。
“都好。”他说。
“那哪个更好?”
“漠泉是我活过的地方。”他顿了顿,“瀚海是我孙子活的地方。”
他站起来。
布鞋在夯土地面踩出轻微的沙沙声。四十五个孩子仰着脸,等着他下一句。
布鞋在夯土地面踩出轻微的沙沙声。四十五个孩子仰着脸,等着他下一句。
但老杨叔没有下一句了。
他朝陈老师点了点头,算是告辞。转身,沿秦台西侧的石阶走下去。
他走得慢,但没有停留。
马尾辫班长忽然追出两步:“爷爷,您明天还来吗?”
老杨叔没回头。
“不来。”
“那下周呢?”
“不来。”
他走到石阶尽头,暮光正从台基斜面漫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剪影。
那个画草方格的女孩忽然提高声音:
“那戍堡的墙,您还去摸吗?”
老杨叔停住。
他站在光里,背影凝了很久。像戍堡墙头的一块夯土,被风蚀了四十年的棱角,依然嵌在原处。
“去。”他说。
然后他走了。
研学队伍在二十分钟后整队离开。
孩子们排队上大巴,叽叽喳喳交换印章拓片,讨论爷爷哪句话最好笑。陈老师落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秦台。
台基西侧那级石阶上,有人放了一束沙枣花。
干的,用报纸裹着,报纸边缘压了块石头。
她没看见谁放的。
也许一直放在那儿,只是她没注意。也许刚才某个人趁所有人注意力在老杨叔身上时,悄悄搁下的。
她没问。也没拍照。
只是在上车之前,对司机说:
“开慢点。”
入夜,戍堡。
老杨叔把手掌按在墙上。
夯土被一千四百双手摸过,泛出温润的、类似旧瓷器的光泽。白天晒过的余温从指缝透上来,不高,刚好够让掌心不凉。
他站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起,将草方格投影成无数菱形,铺满沙地。风很轻,像有人屏住呼吸。
他想起白天那个孩子问的话:
“您怕就不守了吗?”
他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墙面。
墙不说话。但它在这儿。
他也在这儿。
夜色里,戍堡像一艘搁浅了千年的船,龙骨还硬,风还能听见。
老杨叔收回手。
他转身往回走。
铜锣槌今天没带。但他走路的节奏,还是打更人的节奏——每一步,都像在说:
平安。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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