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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军第一次对星空产生具体的好奇,是七岁那年。
父亲李大壮还在建筑工地扎钢筋。有天收工晚,骑电动车捎他回漠泉村,路过村北试验田。那会儿沙地刚承包,草方格还没铺满,风一吹,细沙打在车棚上,像有人抓了把米撒过来。
他缩在父亲背后,眯着眼。
父亲忽然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你看。”
七岁的李小军顺着父亲的手指抬头。
漫天都是星星。不是城市里隔着光污染疏疏落落几颗,是挤挨挨、密匝匝,像晒谷场新收的麦粒,铺满了整个夜空。
他忘了沙。忘了风。忘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那是银河。”父亲说。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后来他学了天文知识,知道银河是上千亿颗恒星的集合体,知道太阳系在猎户臂的边缘,知道我们看见的星光来自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前。他把这些背进考卷,拿了满分。
但他一直没再抬头。
直到这一夜。
十一月十九日,农历十月初一,朔日。
无月。
李小军站在戍堡东侧空地,手边是三台天文望远镜——两台来自大学城天文社,一台是他自己攒的,镜筒用碳纤维管缠了黑胶布,赤道仪是咸鱼收的二手货,精度尚可,颜值全无。
林薇蹲在望远镜旁校准寻星镜。
她是瀚科大人机交互研究生,第164章ar时空导航的核心开发之一。今天是来帮忙的,但她调试设备时一句闲话没有,比李小军还专注。
“极轴对好了。”她起身,退后半步,“先看什么?”
李小军看了眼天顶。
“织女星吧。亮,好找。”
林薇没答。她让出目镜位置。
李小军俯身,调焦,星点从毛绒球缩成针尖。织女星在白光里泛着微微的蓝,像一滴悬在墨纸上的钢笔墨水。
他直起身。
“可以了。”
十九时三十分,人开始多起来。
先是天文社的学生——七个,背双肩包,有人扛着三脚架,有人拎着星图平板。然后是文史长河app刷到活动的市民,三三两两,带着孩子,穿着羽绒服,在戍堡墙根跺脚取暖。
李小军没料到这么多人。
他只在大学城bbs发了帖,林薇转了个朋友圈。他以为能来二十个就不错。
此刻空地已聚集近百人。
他把三台望远镜全架起来,目镜调到适合不同身高的角度。天文社的学生主动当起讲解员,有人指认星座,有人在教孩子怎么用手机拍木星。
他退到人群边缘,手插口袋,看。
林薇走过来。
“你爸来了吗?”
李小军一愣。
“没。他这个点在熬粥。”
林薇没追问。她从背包里摸出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手僵了。”
他接过来,杯壁烫手心。
二十一时,观测进入高潮。
木星刚从东南方升起,托勒密环形山的阴影在镜筒里清晰如刻。土星随后出现,光环倾斜约二十度角,像一枚搁在丝绒上的银戒指。
队伍排成长龙。
一个穿粉红羽绒服的小女孩站在队尾,脚不停踮,不停问妈妈“到了吗”。妈妈指着前方说“还有七个人”。
小女孩开始数。
小女孩开始数。
“七、六、五、四、三、二、一……”
轮到她了。
李小军把她抱上观测凳。她趴在目镜前,安静了三秒。
然后尖叫。
“妈妈!神仙的戒指!”
周围人笑起来。小女孩浑然不觉,扒着镜筒不肯松手。
李小军没笑。
他想起七岁那年的自己,坐在父亲电动车后座,仰头看见满天的麦粒。
“那是土星环。”他说,“不是戒指。”
小女孩回头。
“那谁戴?”
他想了想。
“没人戴。它在那儿,好看,就够了。”
小女孩点点头,跳下凳子,跑向妈妈。
她没回头再看。但那一夜她做的梦,全是银色的。
二十二时,人群渐散。
天文社的学生开始收设备。有人问李小军下个月还办不办,他说办,初十五月圆不适合观星,下月初七上弦月,可以看月球环形山。
林薇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李小军独自留在原地。
他把那台自攒望远镜留在三脚架上,没装箱。目镜对准天顶偏东——天鹅座,天津四,银河最璀璨的一段。
他俯身调焦。
取景框里铺满星点。每一颗都是几千年前出发的光,此刻刚好落进他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