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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壮是被电话吵醒的。
凌晨五点十七分,手机在枕头边震得像筛米。他眯眼摸过来,没看屏幕,以为是后厨浸米计时器误报。
“喂。”
“李掌柜,我是上周来上课的小豪妈妈。想问问明年三月的名额还有吗?孩子他爸说三月可能要出差,能不能换到四月……”
他清醒了。
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挤进来,落在床头柜那台老座钟上。四点四十五?他把座钟按倒看背面——停了,忘了上发条。
他坐起来。
手机屏幕显示:未接来电17通,微信未读消息99+。
最近一条是凌晨四点零二分,备注名“孙师傅”:
“壮啊,我外甥女想给娃报名,说系统显示已满。你后台能不能加个座?”
他往上翻。从昨晚十点到今晨五点,预约咨询、调课申请、候补登记,像小米粒一样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最后一条是李小军,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爸,我帮你设了个自动回复。说‘明年九月前已满,敬请谅解’。”
隔了十分钟。
“回复的人更多了。”
李大壮把手机扣在床上。
窗外的天还没亮。后厨那锅浸了一夜的小米该换水了。
他起身,披上工装外套,拖鞋踩过地板,咯吱咯吱。
经过粮店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木牌挂着,正面朝外:“今日粥约已满”。
他没有翻到背面。
但手指在牌边缘蹭了蹭。
清晨六点半,李小军被一阵敲门声震醒。
他拉开门,父亲站在门口,工装拉链只拉到一半,头发翘着,眼睛比熬了三宿还红。
“那个公开课,”李大壮说,“一个月一回,一回六个。”
李小军没反应过来。
“什么公开课?”
“就是不预约的。谁先到谁学。”李大壮顿了顿,“你帮我发一下。”
李小军倚着门框,看着父亲。
四十七岁的李大壮,凌晨六点半,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从粮店赶到大学城,就为说这十六个字。
“发在哪儿?”
李大壮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就发那个地图上。”
“文史长河app?”
“嗯。”
李小军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编辑器。
“标题写什么?”
李大壮沉默了很久。
“‘李大壮磨豆’。”他说。
李小军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不加‘掌柜’?”
“不用。”
“‘非遗’?‘体验课’?”
“不用。”
李小军低头,输入:
李大壮磨豆·每月一堂公开课
时间:每月第一个周六上午九点
名额:6人
费用:0元
费用:0元
报名方式:当日830起,粮店门口排队,先到先得
备注:带手来就行
他按下“提交审核”。
“好了。”
李大壮点点头,转身要走。
“爸。”
他停住。
“我那天回来。”李小军说,“给你帮忙。”
李大壮没回头。
“六个人,不用帮。”
他推起电动车,骑出巷口。
尾灯在晨雾里红了一下,拐弯,不见了。
李小军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重新打开app,把那行“带手来就行”删掉。
改成:
“围裙我备。米我备。手,你带自己的。”
保存。
消息是上午九点十七分发出的。
没有推送,没有置顶,没有官方推荐。只是文史长河“市民共创”板块里新增了一条活动信息,字体和旁边几千条一样大。
十点整,第一条评论出现:
“六个名额?怎么够!”
十一点,第二条:
“粮店几点开门?我五点半去排。”
十一点四十分:
“楼上,五点半太晚了,我五点。”
下午两点:
“我四点。”
晚上八点:
“我不睡了。”
李大壮没看评论。
他傍晚六点关店,骑电动车回家,吃晚饭,洗脚,看了一会儿电视。天气预报说今夜最低温零下三度。
他关掉电视,从柜子里翻出那卷旧帆布。
十年前搭帐篷用的。后来帐篷拆了,帆布叠好压在库房,压了三千六百多天。
他把帆布摊在地上,跪着折成两米见方。
老伴问:“这干嘛?”
“搭棚。”他说。
“给谁搭?”
他没回答。
十二月三日,清晨五点。
粮店门口的路灯还亮着。
第一名排队者五点零一分到达。是个穿冲锋衣的年轻父亲,怀里抱着保温杯,杯盖上倒扣着一只折叠凳。
他把凳子放下,坐稳,掏出手机。
屏幕光映出他的脸——不是熬夜的疲惫,是某种……怎么说,像小时候春游前一晚那种,又紧张,又期待。
五点十七分,第二名。
五点三十一分,第三、四名同时到达。两个老太太,买菜小车并排放,车篓里装着毛线活。她们不认识,但很快交流起织围巾的针法。
五点四十六分,第五名。
六点整,第六名。
六个座位。六只折叠凳。六杯热水。六双不断看表、又不断告诉自己“还早、还早”的眼睛。
六点十五分,第七个人来了。
是个穿校服的男孩,八九岁,羽绒服拉链没拉,跑得气喘吁吁。他站在队尾,看看前面六只凳子,又看看自己的脚。
是个穿校服的男孩,八九岁,羽绒服拉链没拉,跑得气喘吁吁。他站在队尾,看看前面六只凳子,又看看自己的脚。
“叔叔,”他问年轻父亲,“我排第几?”
年轻父亲愣了一下。
他张张嘴,想说“名额只有六个”,但看着男孩冻红的耳尖,话卡在喉咙里。
男孩没等他回答。
他自己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数到六,停下来。
“我是第七。”
他没有走。只是把书包放在地上,靠着墙,站进七点位置。
没人让他走。
七点三十分,粮店卷帘门拉起。
李大壮站在门口。
他看见了六只折叠凳,六个坐得板正的人,一个站着的男孩。他看见了排到第七个的位置。他看见了路边还站着七八个没排上号、但也没离开的人。
他张了张嘴。
“名额只有……”
他说不下去。
“六个。”站着的男孩替他接完,“我知道。”
男孩把书包背上,转身。
李大壮叫住他。
“你吃早饭没?”
男孩回头。
“没。”
李大壮从门边摸出两个包子,塑料袋装着,还烫手——老伴早上蒸的,给他当午饭。
他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来,没吃,攥在手里。
“伯伯,”他说,“下个月我早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