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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奶奶是在十一月二十三号那天,知道自己绣完第十双的。
不是她数的。她从不数。
社区干部小周上门送冬季取暖补贴,顺口说了一句:“奶奶,咱社区今年新生宝宝满十个了,昨天刚落户一个,龙凤胎,可稀罕。”
秦奶奶坐在窗边,虎头鞋的鞋面绷在竹圈上,银针在头皮上篦了篦。
“男娃女娃?”
“女娃。”小周凑近看鞋面,“这双给谁?”
秦奶奶没答。
她把最后一针收尾,线头在虎耳根部打了个看不见的结,用指甲抿平。然后举起鞋面,对着光端详。
虎须是弧线。她把虎须绣成花瓣的形状,弯弯的,不凶。
小周走了。秦奶奶还在窗边坐着。
阳光从槐树枝叶的缝隙筛进来,落在她膝头的竹篮里。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双虎头鞋,从第一双到第十双,鞋底从拇指大小到成人掌心,颜色从簇新的姜黄到洗过几水的淡赭。
她不认字。
但她记得每一双送给了谁。第一双给了老村长的孙子,那孩子今年上初二了。第二双给了王秀琴的外孙女,孩子三岁,虎头鞋还留着,鞋头磨破了。第三双、第四双……
第九双给了谁?
她想了很久。想起来了——是社区环卫工老陈的孙女,腊月生的,送去时老陈不在家,搁在门口奶箱上。第二天老陈媳妇找上门,非给她塞一兜橘子。
她收了三颗。橘子很甜。
秦奶奶把第十双虎头鞋从竹圈上卸下,鞋口绷平,里衬翻出来抚了一遍。没有线头,没有跳针,虎眼一般大,虎须左三右三,对称。
她把它放进竹篮,挨着第九双。
然后她看着篮子,看了很久。
“绣不动第十三双了。”她说。
没人听见。
孙女是傍晚来的。
秦小云,二十四岁,瀚海大学文学院研二。她每周来两次,帮奶奶买菜、取药、打扫院子。今天不是固定日子,她是被小周发消息叫来的——“奶奶今天话少,你来看看”。
她进门时,秦奶奶还坐在窗边。
竹篮在膝头,没动。
秦小云蹲下来,把篮子轻轻端到桌上。
“奶奶,这双新的给谁?”
秦奶奶没回答。
“您绣了十双了。”秦小云拿起最上面那双,虎头在掌心里支棱着耳朵,“社区说今年新生宝宝十个,您是不是都知道?”
秦奶奶看着窗外。
槐树叶子早落尽了,枝干光秃秃,但枝梢还朝着天空的方向伸着。
“我知道。”她说。
秦小云等了很久。
“奶奶,我把您绣鞋的样子录下来,好不好?”
秦奶奶转过脸。
“录它做啥?”
“存着。”秦小云说,“怕以后忘了。”
秦奶奶没再说话。
但她把竹篮往孙女那边推了推。
录制是第二天开始的。
秦小云架好手机,镜头对准奶奶的手。
“不用录脸,”秦奶奶说,“录手。”
“不用录脸,”秦奶奶说,“录手。”
秦小云把镜头拉近。
取景框里只剩一双手。手背的皮肤松弛了,老年斑从指节漫到腕口,像打翻的茶水在宣纸上洇开的印迹。但手指还是稳的,捏针、穿线、打结,一气呵成。
“虎头最难的是眼睛。”秦奶奶对着手说,不是对着镜头,“眼大显凶,眼小显呆。要不大不小,正好能把人看进去。”
她用深褐色线绕出眼睑,黑线点瞳,白线挑高光。
一只虎眼,用时七分钟。
“胡须要绣单数。左三右三,或者左五右五。不要对称。”她顿了顿,“真老虎是对称的,但孩子怕对称。歪一点,像在笑。”
秦小云的手机录到第三十分钟,弹出存储空间不足的提示。
她把视频分段保存,文件名打了一串“虎头鞋1”“虎头鞋2”。
秦奶奶没问她为什么要录这么多。
只是在换线的间隙,忽然说了一句:
“你小时候也穿过。”
秦小云手指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周四下午,张悦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怀里抱着一卷青灰色布料,是苏绣工坊新染的练功服——改良宋褙子,窄袖,齐膝,方便坐着干活。她给秦奶奶带了一件。
秦奶奶摸着布料边缘。
“给我的?”
“给您上课穿的。”张悦蹲下来,和老人平视,“咱们工坊周四下午设一堂传承课,想请您来当顾问。”
秦奶奶没立刻应。
顾问是什么,她不甚明白。但张悦蹲着的姿势让她想起小孙女——小时候也这样蹲在她膝前,看她绣虎须。
“我不大会教。”她说。
“您不用教。”张悦说,“您坐着绣,我们看着学。”
秦奶奶把布料叠好,放在竹篮旁边。
“周四下午,”她想了想,“太阳斜不斜?”
“斜的。照窗台。”
“那行。”
她没说“好”,没说“愿意”,只说“那行”。
张悦却笑了。
第十双虎头鞋入藏档案馆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八日。
苏瑾亲自来的。
她没有穿那件十六年前洗不干净的白球鞋,但她把那双鞋收在办公室柜子里,每年六月拿出来刷一次。今天没穿,但带来了。
她把白球鞋放在门口鞋架上,换上秦奶奶家的棉拖鞋。
秦奶奶认得她。
“你是那个写章程的苏律师。”
苏瑾愣了一下。十六年,没人这么叫过她了。
“是我。”
秦奶奶点点头,把竹篮端过来。
“这双,”她抽出第十双,“搁你那儿。”
苏瑾接过鞋。
虎须歪向右边的弧度,像风拂过麦田留下的痕迹。她翻过鞋底,看见秦奶奶用蓝墨水写的一个小字——不认字的人描的,笔画歪歪扭扭。
是个“十”。
苏瑾从公文包里取出登记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