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刚往左让了让。林晚往前站了半步。许磊把锤子举高一点,让刻着自己名字的锤柄朝向镜头。
王工的儿子按下快门。
照片里没有郑师傅。
只有四把工具、三双手、一把四十年没人用过的锉刀。
他把照片发给母亲。
十分钟后,母亲回复:
“你爸要是还在,今天该他发锤。”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下午四点,郑师傅把炉火封了。
三个徒弟还在。
周志刚在整理工具箱,林晚在清扫铁屑,许磊蹲在墙角,对着那把一磅半的锤子发呆。
郑师傅从柜子深处摸出一卷铜丝。
不是新的。是从旧电机上拆下来的,缠了二十年,氧化成暗褐色。他把它展开,用砂纸打磨。
周志刚停下手里的活。
“师傅,这是……”
郑师傅没答。
他把铜丝截成四段,锻成四枚小坯。然后开炉,升火,把铜坯插进焦炭。
叮——当——
叮——当——
这一次,他打得很慢。
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点上。
四十年了。他给王工送过行,给水车补过齿轮,给学徒磨过铣刀。他没有给自己打过任何纪念。
今天是第一次。
四枚铜坯渐渐成型。
那是四片铃舌。
傍晚六点,明巷水渠边。
郑师傅站在水车旁。
三个徒弟跟在后面,每人手里捧着一片刚锻好的铃身。铜片还烫手,在冬风里嘶嘶吐着白汽。
郑师傅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铜链。
他把铃舌穿进去,再把四片铃身依次挂上。
第一片,内壁刻:周志刚。
第二片,内壁刻:林晚。
第三片,内壁刻:许磊。
第四片,内壁刻:王德厚。
铜铃在风里晃了一下,没有响。
郑师傅没有摇它。
他只是把铃挂在横杆上,正对水车的木轮。
然后他退后一步。
三个徒弟也退后一步。
四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枚铜铃。
风从渠口来。
铃舌摆了一下,碰到第一片铃身。
叮——
水车转了一圈,木斗入水,舀起,倾入渠槽。
叮——叮——
三声,四声,七声。
三声,四声,七声。
不疾不徐。像有人在水边,用锤子一下一下敲着铁砧。
许磊哭了。
他背过身,用袖口使劲擦脸,擦完又哭。
周志刚没哭。他只是看着那枚刻着“王德厚”的铃片,看了很久。
林晚低头,打开早上带来的那包油纸。
里面是一块怀表。
铜壳,表面玻璃裂了一道缝。表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她把怀表挂在铜铃旁边的横杆上。
“我爸的。”她说。
郑师傅没问是哪一年停的。
他看了一眼那块表。
表针再也没走过。
但铃声响起来的时候,表的玻璃上映着水光,一晃一晃,像时间还在里面游。
腊月十三的夜来得很早。
六点四十分,明巷的路灯亮了。
水车还在转。铜铃还在响。叮,叮,叮,每一声都落在水声的间隙里,像有人用极轻的锤子,在极远的铁砧上,锻打一枚永远打不完的钉子。
郑师傅还站在渠边。
徒弟们没走。
路过的人放慢脚步,看一眼铜铃,看一眼并排站着的四个人,没有问这是什么。
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有人只是站了一会儿,继续走路。
七点整,陈墨从渠东头走过来。
他没有走近。隔着三十米,站在路灯的暗影里。
小芽今天没跟来。苏瑾也没来。
他只是一个人,下班路过明巷,听见水车声里夹着陌生的铃音。
他站在那里,听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铜铃下方,水车横杆上,不知谁放了一束沙枣花。
干的,报纸裹着。
他转身,走进夜色。
八点,郑师傅回家。
三个徒弟还在铺里,说明天再来收尾。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用。
走到家门口,他摸钥匙,摸了个空。
钥匙落在铺里了。
他没回去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邻居家的电视声隔着墙传过来,是天气预报。
“……受冷空气影响,明晨最低气温零下六度,请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他听着。
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轻轻点着。
像打铁。
像水车。
像那枚刚挂上水渠的铜铃。
叮。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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