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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漠泉村。
老杨叔早上起来,照例把被子叠成豆腐块。这是四十年前守夜养成的习惯,没变过。
他烧了一壶水,灌进那只磕掉漆的保温杯,旋紧盖子,揣进靛蓝褂子内袋。
然后他坐在门槛上。
没去戍堡。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太阳从东边沙枣树后面升起来,光从树干的缝隙切进院子,一道一道,像草方格的投影。
他坐了很久。
王秀琴是上午九点多来的。
她骑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她把车停在院门口,没熄火,也没进来。
老杨叔没起身。
王秀琴站在门槛外面,把信封搁在门墩上。
“杨叔,实验小学的孩子托我带给您。”她顿了顿,“您不用回话。”
她把信封按了按,确认放稳了。
然后骑上车,走了。
后视镜里,老杨叔还坐在门槛上,没动。
他没看那个信封。
十点一刻。
老杨叔站起来,把信封拿进屋里,搁在八仙桌上。
然后他出门,去戍堡。
摸墙,站了十一分钟。往回走。
路过村口小卖部,买了一包盐。路过旧村委,看见档案馆的门开着,苏瑾在里头整理架子。他没进去。
十二点回家,热了昨晚的剩饭。
吃完饭,他坐在八仙桌边。
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搁在原处,没拆。
他伸手摸了摸。不厚,大概三四十页。封口没粘,只是折了一道,插进封舌里。
他把信封放回桌上。
没拆。
下午两点,他睡午觉。
四点醒,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沙枣树发呆。
五点,他站起来,走到八仙桌边。
他把信封拆开了。
里面是一本画册。
a4纸大小,封面是硬卡纸,贴着一张画。画上是一个穿靛蓝褂子的老人,站在一堵很高很高的墙边。墙是土黄色的,老人是深蓝色的,背影。
墙顶画了几颗星星。
画的下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爷爷,戍堡冷吗?”
老杨叔捧着画册,站在八仙桌边。
他没坐下。
他翻开了第一页。
他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张画是一个梳马尾辫的女孩。画面中央是一个讲台,台下坐着许多小人。讲台上站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什么——不是麦克风,是铜锣槌。
画边写:“周佳怡9岁爷爷那天坐在这里”
他翻到第二页。
圆脸男孩画的。画上是沙尘暴,黄沙漫天,沙子里跪着好多小人,正在往地里插树苗。画边写:“刘子轩9岁爷爷说他也怕但还是要守”
第三页。
戴眼镜男孩画的。画上是秦台的台阶,一个老人坐在第三级,周围围着一圈孩子。老人脸上没有表情,但孩子们都在笑。
画边写:“张允哲9岁爷爷那天回答了19个问题”
第四页。
画草方格的女孩。画上是夜晚的戍堡,墙边站着一个人,手按在墙上,头顶是漫天星星。墙根开了一朵小花。
画边写:“王诺9岁爷爷在摸墙”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四十五页。
四十五张画。
四十五个名字,四十五句稚嫩的话。
老杨叔翻到最后一页,没看见画。
是一封信,用田字格作业本撕下来的纸写的。字迹是大人,一笔一画很工整:
“杨爷爷:
我们是实验小学四年级三班的学生。今年五月,您在秦台给我们讲了故事。您讲了沙漠里的风,讲了第一口井,讲了怕也要守。
您走后,我们一直在想您。
有的同学说您不会再来了。有的同学说您一定会来。
我们不知道该信谁。
所以我们每人画了一张画,寄给您看。
您不用回信。您也不用一定来。
但如果您哪天想来,秦台的台阶还在老地方。
——四(3)班全体同学陈老师代笔
2026年12月15日”
老杨叔把信折好,放回最后一页。
他把画册合上,放在八仙桌正中。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没开灯。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晚上七点,他没吃晚饭。
八点,他把画册拿起来,又放下。
九点,他穿上那件靛蓝褂子,推开门。
月亮很小,是残月。路还看得清。
他往戍堡走。
步子比平时慢。
四十三年,他走过这条路一万五千多趟。风沙夜走过,雪夜走过,睁不开眼的暑午走过,今晚这样清冷无风的夜,也走过。
但他从没带着一本画册走。
画册揣在怀里,隔着棉袄,贴着胸口。
他走到戍堡木牌前。
他走到戍堡木牌前。
月光下,木牌上那行字更模糊了。“有人”两字的左边已经看不清笔画,只剩右边还认得出轮廓。
他把画册从怀里抽出来。
翻开封面。
借着月光,看第一页——周佳怡画的,爷爷站在墙边,墙顶有星星。
他抬起头。
戍堡的墙就在面前。
他把手按上去。
夯土是凉的。腊月的夜,白天积攒的那点热气早散尽了。但他按了很久。
他想起五月那天,秦台西阶。
那个梳马尾辫的女孩追出两步,问:“爷爷,您明天还来吗?”
他说:“不来。”
“那下周呢?”
“不来。”
“那戍堡的墙,您还去摸吗?”
他停住了。
四十三年前,他第一次摸这面墙。
那时候戍堡还是残垣,没有木牌,没有蒲团,没有干沙枣花压石头底下。他只是路过,顺手按了一下。
后来他每天来。
后来他每次来都站很久。
后来有人说这是“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