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他又来了。
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
低头,对着木牌。
“有人等我。”他说。
风停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画册重新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月亮还在西天。戍堡的轮廓已经远了。
他站在路中间,对着空无一人的草方格。
“下次。”他说。
腊月十九清晨,王秀琴接到一个电话。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三秒。
“杨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画收到了。”老杨叔说。
“诶。”
沉默。
“您有什么话要带给孩子吗?”
沉默更长。
沉默更长。
“下次。”他说。
王秀琴攥着手机,不敢问“下次”是什么意思。
“我帮您转告陈老师。”她说。
电话挂断。
王秀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老伴问:“谁的电话?”
“杨叔。”
“他说啥?”
“他说……下次。”
老伴没听懂。
王秀琴也没解释。
她打开微信,找到陈老师的对话框,输入:
“杨爷爷说,下次。”
发送。
陈老师是在课间看到这条消息的。
她把手机扣在教案上,抬头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孩子在跳绳。周佳怡在摇绳,刘子轩在跳,王诺在旁边画着什么。
她没喊他们。
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批改作业。
下午第二节课,语文。
她在黑板上写下当天的作文题:
《我想对____说》
她没规定主语。
周佳怡写的是《我想对戍堡说》。
刘子轩写的是《我想对爷爷说》。
张允哲写的是《我想对下次说》。
王诺写的是《我想对沙子说》。
腊月二十,老杨叔又去了秦台。
不是应约。没人知道他会来。
他坐在西阶第三级,就是五月坐过的那个位置。
那棵胡杨还在。叶片早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对着天空,像在等雨。
他坐了一下午。
有人认出他,远远站着看,没上前。
有人想拍照,被旁边的人拦住。
傍晚,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走了。
第二天下雪了。
他坐在门槛上,看雪把院子铺白。
画册搁在八仙桌上。他每天看一遍,每天翻到最后一页那封信,折痕越来越深。
他没回信。
但王秀琴每天来,往他院子里送菜,顺便看一眼画册还在不在。
但王秀琴每天来,往他院子里送菜,顺便看一眼画册还在不在。
还在。
在八仙桌正中,没挪过位置。
腊月二十四,小年。
社区给独居老人送饺子。志愿者敲门,没人应。
门没锁。
志愿者推门进去,看见老杨叔坐在八仙桌边,面前摊着那本画册。
桌上搁着一碗饺子,没动。
志愿者说:“杨爷爷,饺子趁热吃。”
他点点头。
志愿者走了。
他把画册翻到封面,看那个穿靛蓝褂子的背影。
墙顶的星星还是七颗。他数过,每次都是七颗。
他用手摸了一下那颗最大最亮的。
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
腊月二十六,陈老师收到王秀琴转交的一个信封。
牛皮纸,没封口。
里面没有信,没有字条。
只有一张画——是从那本画册里取出来的,她认得,是封面。
穿靛蓝褂子的老人站在墙边,墙顶七颗星星。
画纸背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孩子写的。笔画很慢,有些抖:
“不冷。”
陈老师把画翻过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她没问是谁写的。
她把画收进抽屉,和那封没寄出的回信放在一起。
她也不知道那封信什么时候能寄出去。
也许明年春天。
也许等墙边开第一朵沙枣花。
腊月二十八,老杨叔去戍堡。
他像往常一样摸墙,站了十二分钟。
走之前,他把木牌旁边那块石头挪开,往里放了一颗糖。
水果硬糖,薄荷味。
是前天社区送饺子时搭的,他一直揣在口袋里。
他把它压在石头底下,和那些不知谁放的沙枣花挨着。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木牌说:
“画收到了。”
墙没回答。
风替他答了。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