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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日,瀚海入春以来最晴的一天。
陈墨在会议室收到那条推送时,正在听文旅局汇报文化周筹备进度。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把屏幕按灭。
三秒后,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市长办公室转发的红头文件扫描件。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笔记本封皮上。
“……唐坊夜场免费开放需增加安保人员,预计每日新增……”
他听着汇报,手指在手机背面轻轻叩了两下。
会议结束,十一点四十分。
他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他从东头走到西头,在茶水间的窗边站住。
窗外,天镜塔的射光在白日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塔身的阴影从西侧斜过来,落在一片新铺的草坪上。几个穿橙色工装的环卫工人坐在草坪边吃午饭,保温桶打开,热气腾腾。
他低头看手机。
推送标题很短:
快讯瀚海首次跻身新一线城市
他点了进去。
页面加载了两秒。数据很多——经济总量、人口净流入、创新指数、消费活跃度。他扫了一眼,没有细读。
拉到页面底部,有一行小字:
“本次排名评估周期为2024-2026年。瀚海是榜单设立以来最年轻的上榜城市,建市时间:2016年。”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站在窗边,继续看那几个环卫工人吃饭。
下午两点,记者来了。
宣传部安排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六七岁,从省城调来不到一年。她没见过陈墨几次,进门时有点紧张,话筒举得太高,挡住了半张脸。
“陈主任,恭喜瀚海跻身新一线。请问您此刻的心情……”
陈墨看着她。
“没什么心情。”他说。
记者愣了一下。
“就……您不激动吗?”
陈墨想了想。
“激动过了。”他说,“十年前。”
记者把话筒往下放了放。
“那您对瀚海的未来有什么期待?”
陈墨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那几只保温盒已经收走了。草坪上只剩阳光。
“这个名头,”他说,“不是终点。”
他顿了顿。
“是。”
记者飞快地在本子上记。
陈墨等她写完。
“还有问题吗?”
记者张了张嘴,好像还有十个八个问题堵在喉咙口,但看着他的表情,又觉得问什么都不太合适。
“没有了。谢谢陈主任。”
她起身告辞。
陈墨送到门口,没有握手,只是点了点头。
她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墨已经回办公桌了。
陈墨已经回办公桌了。
她低头看笔记本上那行字。
“不是终点。是。”
她想了想,在旁边画了个星号。
傍晚五点四十,丰年粮店。
李大壮把最后一屉蒸糕从蒸笼里夹出来,搁在晾架上。
今天预约少。不是生意不好,是他上周在门口贴了张告示:
3月17日全天,不对外营业。
早餐免费供应环卫、公交、社区值班人员。
午餐同上。
晚餐同上。
带工牌就行,不用排队。
孙师傅下午来帮忙,问他:“你这是庆祝新一线吧?”
李大壮正在洗米,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
“不是。”他说。
孙师傅没听清。
李大壮把水龙头拧上,甩甩手。
“不是庆祝。”他说,“是过年。”
孙师傅愣了一下。
“过年不是早过了?”
李大壮没解释。
他把浸好的小米倒进磨盘,开始磨粉。
磨盘转一圈,粉落一层。孙师傅看着他磨完三斤,忽然明白了他说的“过年”是什么意思。
——不是日历上的年。
是心里觉得,今年该做点什么,就做了。
孙师傅没再问。
他从蒸笼里夹出一块热糕,用油纸包好,揣进棉袄内袋。
“带一块给老伴。”他说。
李大壮点点头。
“凉了记得蒸一下。”
傍晚六点半,环卫工人老陈收工。
他在粮店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
门开着,李大壮在里头擦灶台。蒸笼摞在墙角,米缸盖得严严实实,地面拖了三遍,反着水光。
老陈把三轮车停在路边,卸下扫帚簸箕,推门进去。
“李掌柜。”
李大壮直起腰。
“吃了没?”
“吃了。”老陈说,“早上那碗粥,顶了一天。”
李大壮点点头。
老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过去一根。
李大壮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两个人站着,没说话。
门口的风把告示吹得簌簌响。
老陈偏头看了一眼。
早餐免费供应环卫、公交、社区值班人员。
他没说谢谢。
只是把三轮车骑走的时候,按了一声铃。
只是把三轮车骑走的时候,按了一声铃。
叮——
李大壮站在门口,目送那辆橙色三轮拐过巷口。
暮色里,铃铛又响了一声。
晚上七点,戍堡。
老杨叔来晚了。
他今天一整天没出门。社区干部上午打电话,说瀚海评上新一线了,记者想来采访他。他说“不方便”。
社区干部说,就五分钟。
他说“不方便”。
社区干部说,那改天?
他说“再说”。
挂了电话,他在八仙桌边坐了一下午。
画册还搁在老位置。封面周佳怡画的那幅,被他取走了,现在空着一个透明封套。他把画还给那孩子,封套没舍得扔,压在桌布底下。
窗外,太阳从东走到西,影子从短变长。
傍晚六点半,他站起来,穿上那件靛蓝褂子。
新铜锣槌挂在腰间。
走了四十分钟,到戍堡时天已经黑透了。
木牌旁那盏小地灯亮着。
他走近。
然后他停住。
石头下压着一束花。
不是沙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