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玫瑰。
红玫瑰,十一枝,用玻璃纸包着,系着缎带。缎带上别着一张小卡片,信封样式,封口没粘。
他蹲下来,拿起卡片。
抽出里面的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墨迹很浓:
“祝贺家乡。——全体市民”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把卡片折好,揣进怀里。
站起来,把手按上墙。
墙很凉。
三月中的夜,地气还没转暖。但他的掌心焐了一会儿,那一小片夯土渐渐温了。
他按着墙,对着木牌说:
“收到了。”
风从他身后推过来。
他没回头。
晚上八点,天镜塔。
陈墨站在西侧平台。
塔下的灯海比平时亮。不是管委会调高了功率,是市民自发挂的灯——文化周第一天,文史长河所有场馆免费开放,游客量比预期翻了一倍。
他看见宋街槐树下排着长队,等那两把长椅拍照。
看见明巷水车旁挤满了人,郑师傅在渠边维持秩序,铜铃响得比水声还密。
看见清院月亮门进不去出不来,秦奶奶今天没来。
看见戍堡方向,那盏小地灯亮着,光点很小,在灯海里几乎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是小芽的幼儿园通知——家长开放日,昨天开完了。
是小芽的幼儿园通知——家长开放日,昨天开完了。
他忘了去。
苏瑾去的。拍了一百多张照片,晚上睡前一张张翻给他看。小芽在台上表演朗诵,穿那件藕荷色齐胸襦裙,棉袄版,裙摆短了一截。
他看了很久。
“下次我去。”他说。
苏瑾把手机收起来。
“好。”
他把那张通知折好,放回口袋。
塔下的灯海还在亮着。
耳机里传来河图的声音。
“今日全城文化周首日,各场馆累计接待游客……”
“不用报了。”陈墨说。
沉默。
“好。”
他站了一会儿。
“今天有人送花到戍堡。”他说。
“监测到了。十一枝玫瑰,本地花店订购,付款方式:现金。”
“谁送的?”
“系统无权限查询现金交易记录。”
顿了顿。
“卡片署名:‘全体市民’。”
陈墨没说话。
他看着戍堡方向那粒微光,看了很久。
“他收到了。”陈墨说。
“监测到杨德厚于19时47分完成当日墙体触摸。时长4分11秒。”
“触墙前,他在木牌旁滞留2分37秒。”
“系统判定:他收到了。”
陈墨把口袋里的通知单按了按。
转身,下楼。
塔灯在他身后旋转,光扫过千家万户的窗。
晚上十点,粮店。
李大壮准备关门。
他把木牌翻到背面,借着路灯看那两行字。
“磨了三十年。”
“李伯伯加油。”
他用手蹭了蹭“加油”那两个字。
墨迹早就干了,蹭不掉。
他把木牌翻回正面,挂好。
转身时,看见李小军站在巷口。
“爸。”
李大壮停住。
“明天我休息。”李小军说,“来店里帮忙。”
李大壮点点头。
“早上七点。”
“行。”
李小军没走。
他站在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他说,“那个新一线……”
李大壮等着。
“没什么。”李小军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就是想说,挺好的。”
李大壮看着儿子。
二十七岁。工装外套,平板包,头发比上个月长了一点。
“嗯。”他说。
李小军转身走了。
李大壮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共享单车消失在巷尾。
他忽然想起来,儿子小时候也这样——放学回家,进门前总要站在巷口喊一声“爸”。
他每次都从厨房探出头,应一声“嗯”。
二十一年了。
儿子进门不再喊了。
但今晚他又站在巷口,喊的是“爸”。
李大壮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电动车骑过槐树底下,他按了一下铃。
叮——
三月十八日,文化周第二天。
陈墨没有去办公室。
他骑共享单车去了文史长河。没有工作牌,没有随行人员,没有提前通知任何场馆负责人。
他在唐坊排了二十分钟队,买了一份胡饼。
在宋街槐树下坐了十五分钟,把位置让给一个带小孩的妈妈。
在明巷水渠边看郑师傅修水车,站了十分钟,没人认出他。
在清院月亮门里听了一段昆曲,没听完,小芽放学了。
他在幼儿园门口等女儿放学。
小芽跑出来,扑进他怀里。
“爸爸!你今天怎么来了!”
陈墨把她抱起来。
“今天休息。”
“那你明天还休息吗?”
“明天上班。”
“那后天呢?”
“后天也上班。”
小芽趴在他肩上,揪他的耳垂。
“爸爸。”
“嗯。”
“新一线是什么?”
陈墨想了想。
“就是一个数字。”他说,“说咱们城挺好的。”
“哦。”小芽点点头,“那我早知道了。”
陈墨笑了。
他抱着女儿,走进三月傍晚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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