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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漠泉风味

老太太慢慢吃完那一角,把剩下的包好,放进布包。

“你做的这个,不划嗓子。”她说。

四点二十分,最后一炉饼夹完。李大壮开始收拾炉具,一抬头,摊位前排着队。

他不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来的。有穿校服的中学生、拎菜篮的家庭主妇、背摄影包的年轻人、戴老花镜的退休大爷。队伍从摊位前蜿蜒出去,绕过三号馆中庭,一直排到出口附近的咖啡车旁边。

李小军站在队尾,举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

李大壮擦净烤盘,又把抹布洗了一遍,挂好。队伍没有散。

他开始烤新的一炉。

七点闭馆,最后一位食客买走最后一只饼。

李大壮数了数营收,比平日店里全天还多。他把现金理整齐,硬币单独摞好,塞进腰包。

李小军走过来,把手机屏幕递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张动态地图,每个烤饼对应一条发光轨迹:种植地——漠泉村试验田,gps坐标精确到田垄编号。磨坊——老街石磨坊,机器下方压着郑师傅三年前调试的转速参数。烤炉——会展中心三号馆,实时炉温记录曲线。包装——油纸供应商溯源信息,产地河北,环保认证。

轨迹末端汇集到父亲手边那叠油纸,形成一个闭合的圆。

“ar扫一下就能看见。”李小军把手机收起来,“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买饼的人看的。”

李大壮没说话。他看着儿子把手机揣进兜里,手指在外套拉链上停顿了一下。

“费电吗。”他问。

“还好。”

“费工夫吗。”

李小军没回答。

李大壮弯腰收拾电源线,声音很低:“下回不用拍我。”

李小军站着没动。

“拍了也没用。”父亲直起腰,“我这张脸……”

“不是拍你。”

李大壮停住。

李小军从兜里掏出另一部手机——旧款,屏幕边角有裂纹,是父亲用了三年舍不得换的那部。他划开屏幕,调出一段视频。

李小军从兜里掏出另一部手机——旧款,屏幕边角有裂纹,是父亲用了三年舍不得换的那部。他划开屏幕,调出一段视频。

画面上,小芽趴在面桶搭成的临时桌子上,举着赭石色蜡笔,往圆饼轮廓里填小人。

视频很长,五分四十七秒。到最后,小芽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对着镜头说:“李伯伯的饼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饼。”

镜头外,记录者没有出声。

但李大壮认出了儿子的呼吸频率——从小就这样,紧张时鼻息会变重。

他把旧手机接过来,按灭屏幕,放进制服内袋。

“走吧。”他说,“炉子明天来拉。”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三号馆。广场上风很大,喷泉关了,池底积着几枚硬币。李小军走在前头,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李大壮忽然开口:“小军。”

儿子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个……码。”父亲说,“扫出来,能看到小米是哪儿种的?”

“能。”

“能看到磨坊?”

“能。”

“能看到炉温?”

“能。”

李大壮沉默了一会儿。

“那挺好。”他说。

九点二十分,丰年粮店的卷帘门半掩。

李大壮把今天没用完的面放进冰箱,擦干净操作台,拖了地。腰包里那叠现金他取出来,没数,直接放进柜台最下一格,和邀请函、小芽的画放在一起。

关灯前,他看见价签。

早上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改。今天比赛用的饼他按成本算过,应该卖14元才能平。但他挂的还是12元。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那张价签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门楣铜铃响了两下。

老杨叔站在半开的卷帘门边,手里拎着一只布袋。

“路过。”他说,“看你灯还亮。”

李大壮把门拉起来,让进人。老杨叔在方凳上坐下,把布袋放在膝盖上,没打开。

“今天没去会展中心。”老杨叔说,“听说了,没拿奖。”

李大壮“嗯”了一声。

“饼卖完了?”

“卖完了。”

“队伍排多长?”

“……没量。”

老杨叔点点头,不再问。他从布袋里摸出一只保温杯,拧开盖,热气往上冒,是沙枣花茶。

“小芽画的饼,”他说,“你收起来了?”

李大壮看了他一眼。老杨叔没抬头,对着杯口吹气。

“……收起来了。”

“收好。”老杨叔抿一口茶,“以后有用。”

李大壮没问有什么用。他把抹布挂好,关掉顶灯,只留操作台上方那盏小灯。

老杨叔喝完茶,盖好杯子,站起来。

“你爷爷那辈,戍堡的饼不卖钱。”他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兵来了吃,兵走了收炉。没想过拿出去比。”

李大壮站在柜台后面,没动。

“现在比过了。”老杨叔没回头,“没拿奖,但人家问你叫什么。”

他停了一下。

他停了一下。

“你说漠泉风味。”

门外夜色很沉。老街的檐灯亮着几盏,照着石板上浅浅的水痕。老杨叔走进灯光里,身影折了一下,进了巷子深处。

李大壮站在柜台后面,很久没动。

然后他打开收银台抽屉,取出价签。

12。数字是打印体,工整,规矩。

他从笔筒里翻出一支记号笔,抽掉笔帽,在数字下面加了四个小字。

写得很慢,笔迹不太稳。

他把价签插回原位,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

漠泉风味。12元。

铜铃又响了一下。是他自己关门带起的风。

第二天清晨,丰年粮店照常开门。

第一位顾客是个穿校服的男孩,掏出揉皱的零钱,说要两个烤饼。李大壮夹饼时男孩盯着价签看,忽然问:

“漠泉风味,是什么意思?”

李大壮把饼包好,递过去。

“你尝尝。”他说,“尝完就知道了。”

男孩咬了一口,嚼着饼走了。走到巷口,回头挥了挥手。

李大壮没看见。他正在和今天的第一块面。

窗外阳光从檐角漏下来,照在操作台的面粉袋上,照在收银台那排票据盒上,照在门楣内侧挂着的铜铃上。

铃舌垂着,还没被碰响。

九点十五分,小芽跟着陈墨来取预订的十只饼——幼儿园下午要办春日野餐会。她趴在柜台上看价签,认了半天,念出声:

“漠、泉、风、味。”

李大壮把饼装进帆布袋,系好带子。

“李伯伯,这是饼的名字吗?”

“嗯。”

“好听。”她把布袋抱在怀里,“比‘戍堡烤饼’好听。”

李大壮没说话。他弯腰从柜台下摸出一只小油纸包,塞进帆布袋侧袋。

“路上吃。”他说。

陈墨牵着小芽走出店门。铜铃响了三声。

李小军发来一条消息,很长,他划了两屏才看完。是ar溯源系统的后台数据:昨天美食节期间,戍堡烤饼的溯源扫码次数是四千三百七十二次。用户平均停留时长六十七秒。有人留,有人收藏,有人把轨迹图保存下来发到社交平台。

最后一条留是今天凌晨三点发的。

“我第一次知道,一个饼里可以看见田、磨坊、炉子和一个老人凌晨三点的手。这确实是漠泉风味。”

李大壮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屏幕朝下。

他开始揉面。

门外巷子渐渐热闹起来。郑师傅铺子里传出锤击声,一声一声,沉着,稳着。隔壁早点铺飘出葱油香,有人喊“两根油条一碗豆浆”。远处环卫工推着车走过,车把上挂着一只油纸袋,袋角露出半个烤饼。

李大壮把面揉光,盖上湿布。

窗台上那盆薄荷,是老杨叔去年秋天扦插送他的。他忘了换盆,根从底孔钻出来,缠住陶托边缘。

他剪下一截新发的嫩枝,插进清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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