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慢慢吃完那一角,把剩下的包好,放进布包。
“你做的这个,不划嗓子。”她说。
四点二十分,最后一炉饼夹完。李大壮开始收拾炉具,一抬头,摊位前排着队。
他不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来的。有穿校服的中学生、拎菜篮的家庭主妇、背摄影包的年轻人、戴老花镜的退休大爷。队伍从摊位前蜿蜒出去,绕过三号馆中庭,一直排到出口附近的咖啡车旁边。
李小军站在队尾,举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
李大壮擦净烤盘,又把抹布洗了一遍,挂好。队伍没有散。
他开始烤新的一炉。
七点闭馆,最后一位食客买走最后一只饼。
李大壮数了数营收,比平日店里全天还多。他把现金理整齐,硬币单独摞好,塞进腰包。
李小军走过来,把手机屏幕递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张动态地图,每个烤饼对应一条发光轨迹:种植地——漠泉村试验田,gps坐标精确到田垄编号。磨坊——老街石磨坊,机器下方压着郑师傅三年前调试的转速参数。烤炉——会展中心三号馆,实时炉温记录曲线。包装——油纸供应商溯源信息,产地河北,环保认证。
轨迹末端汇集到父亲手边那叠油纸,形成一个闭合的圆。
“ar扫一下就能看见。”李小军把手机收起来,“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买饼的人看的。”
李大壮没说话。他看着儿子把手机揣进兜里,手指在外套拉链上停顿了一下。
“费电吗。”他问。
“还好。”
“费工夫吗。”
李小军没回答。
李大壮弯腰收拾电源线,声音很低:“下回不用拍我。”
李小军站着没动。
“拍了也没用。”父亲直起腰,“我这张脸……”
“不是拍你。”
李大壮停住。
李小军从兜里掏出另一部手机——旧款,屏幕边角有裂纹,是父亲用了三年舍不得换的那部。他划开屏幕,调出一段视频。
李小军从兜里掏出另一部手机——旧款,屏幕边角有裂纹,是父亲用了三年舍不得换的那部。他划开屏幕,调出一段视频。
画面上,小芽趴在面桶搭成的临时桌子上,举着赭石色蜡笔,往圆饼轮廓里填小人。
视频很长,五分四十七秒。到最后,小芽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对着镜头说:“李伯伯的饼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饼。”
镜头外,记录者没有出声。
但李大壮认出了儿子的呼吸频率——从小就这样,紧张时鼻息会变重。
他把旧手机接过来,按灭屏幕,放进制服内袋。
“走吧。”他说,“炉子明天来拉。”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三号馆。广场上风很大,喷泉关了,池底积着几枚硬币。李小军走在前头,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李大壮忽然开口:“小军。”
儿子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个……码。”父亲说,“扫出来,能看到小米是哪儿种的?”
“能。”
“能看到磨坊?”
“能。”
“能看到炉温?”
“能。”
李大壮沉默了一会儿。
“那挺好。”他说。
九点二十分,丰年粮店的卷帘门半掩。
李大壮把今天没用完的面放进冰箱,擦干净操作台,拖了地。腰包里那叠现金他取出来,没数,直接放进柜台最下一格,和邀请函、小芽的画放在一起。
关灯前,他看见价签。
早上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改。今天比赛用的饼他按成本算过,应该卖14元才能平。但他挂的还是12元。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那张价签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门楣铜铃响了两下。
老杨叔站在半开的卷帘门边,手里拎着一只布袋。
“路过。”他说,“看你灯还亮。”
李大壮把门拉起来,让进人。老杨叔在方凳上坐下,把布袋放在膝盖上,没打开。
“今天没去会展中心。”老杨叔说,“听说了,没拿奖。”
李大壮“嗯”了一声。
“饼卖完了?”
“卖完了。”
“队伍排多长?”
“……没量。”
老杨叔点点头,不再问。他从布袋里摸出一只保温杯,拧开盖,热气往上冒,是沙枣花茶。
“小芽画的饼,”他说,“你收起来了?”
李大壮看了他一眼。老杨叔没抬头,对着杯口吹气。
“……收起来了。”
“收好。”老杨叔抿一口茶,“以后有用。”
李大壮没问有什么用。他把抹布挂好,关掉顶灯,只留操作台上方那盏小灯。
老杨叔喝完茶,盖好杯子,站起来。
“你爷爷那辈,戍堡的饼不卖钱。”他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兵来了吃,兵走了收炉。没想过拿出去比。”
李大壮站在柜台后面,没动。
“现在比过了。”老杨叔没回头,“没拿奖,但人家问你叫什么。”
他停了一下。
他停了一下。
“你说漠泉风味。”
门外夜色很沉。老街的檐灯亮着几盏,照着石板上浅浅的水痕。老杨叔走进灯光里,身影折了一下,进了巷子深处。
李大壮站在柜台后面,很久没动。
然后他打开收银台抽屉,取出价签。
12。数字是打印体,工整,规矩。
他从笔筒里翻出一支记号笔,抽掉笔帽,在数字下面加了四个小字。
写得很慢,笔迹不太稳。
他把价签插回原位,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
漠泉风味。12元。
铜铃又响了一下。是他自己关门带起的风。
第二天清晨,丰年粮店照常开门。
第一位顾客是个穿校服的男孩,掏出揉皱的零钱,说要两个烤饼。李大壮夹饼时男孩盯着价签看,忽然问:
“漠泉风味,是什么意思?”
李大壮把饼包好,递过去。
“你尝尝。”他说,“尝完就知道了。”
男孩咬了一口,嚼着饼走了。走到巷口,回头挥了挥手。
李大壮没看见。他正在和今天的第一块面。
窗外阳光从檐角漏下来,照在操作台的面粉袋上,照在收银台那排票据盒上,照在门楣内侧挂着的铜铃上。
铃舌垂着,还没被碰响。
九点十五分,小芽跟着陈墨来取预订的十只饼——幼儿园下午要办春日野餐会。她趴在柜台上看价签,认了半天,念出声:
“漠、泉、风、味。”
李大壮把饼装进帆布袋,系好带子。
“李伯伯,这是饼的名字吗?”
“嗯。”
“好听。”她把布袋抱在怀里,“比‘戍堡烤饼’好听。”
李大壮没说话。他弯腰从柜台下摸出一只小油纸包,塞进帆布袋侧袋。
“路上吃。”他说。
陈墨牵着小芽走出店门。铜铃响了三声。
李小军发来一条消息,很长,他划了两屏才看完。是ar溯源系统的后台数据:昨天美食节期间,戍堡烤饼的溯源扫码次数是四千三百七十二次。用户平均停留时长六十七秒。有人留,有人收藏,有人把轨迹图保存下来发到社交平台。
最后一条留是今天凌晨三点发的。
“我第一次知道,一个饼里可以看见田、磨坊、炉子和一个老人凌晨三点的手。这确实是漠泉风味。”
李大壮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屏幕朝下。
他开始揉面。
门外巷子渐渐热闹起来。郑师傅铺子里传出锤击声,一声一声,沉着,稳着。隔壁早点铺飘出葱油香,有人喊“两根油条一碗豆浆”。远处环卫工推着车走过,车把上挂着一只油纸袋,袋角露出半个烤饼。
李大壮把面揉光,盖上湿布。
窗台上那盆薄荷,是老杨叔去年秋天扦插送他的。他忘了换盆,根从底孔钻出来,缠住陶托边缘。
他剪下一截新发的嫩枝,插进清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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