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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美食节的邀请函是文旅局托人送来的,a4纸打印,盖着红章,装在一只牛皮纸信封里。
李大壮把信封在柜台上放了两天,没拆。
第三天早上,李小军来店里帮忙卸货,看见信封被挪到收银台旁边的票据盒里,压在一叠送货单底下,露出一角。他没问。卸完二十袋面粉,洗了手,从盒里抽出信封,拆开,把邀请函放在父亲那一侧的台面上。
“人家盖章了。”他说。
李大壮正在和面,手上沾着干粉,侧过脸看了一眼。“我识数,看得到。”
“去不去?”
“不去。”李大壮把面翻了个个儿,声音埋在面团里,“咱们这饼,上不得台面。”
李小军没再说话。他把邀请函放回原处,出门时碰响了门楣上的铜铃——那是前年老杨叔从旧货市场淘来给他挂上的,说“店里冷清,挂个铃,进财”。铃声响了三下,李大壮手里的动作顿了一瞬。
当晚收摊,李大壮没急着关灯。他在板凳上坐了很久,面前放着那张邀请函,旁边是老花镜盒——他不常戴,只在看配料表时架一下。九点二十三分,他打开镜盒,戴上,把邀请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国际美食节·地方风味单元”。地点在会展中心三号馆。瀚海有六个摊位名额,戍堡烤饼是其中之一。
他摘下眼镜,把邀请函折起来,又打开,又折起来。
隔壁明巷郑师傅铺子的灯还亮着,锉刀声细细的,像虫子啃木头。李大壮忽然想起父亲——他爷爷——当年在漠泉村支炉子烤饼,村里人叫他的饼“李疙瘩”,因为形状不规则,厚薄不匀,但抗饿。父亲从不争辩,谁嫌丑,他就递一块:“吃完了再说丑不丑。”
父亲去世那年,李大壮二十三岁,刚学会发面。
他把邀请函塞回信封,放进柜台最下一格,和那袋存了五年的试验田小米放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李大壮到店。
门锁还没插进钥匙孔,就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小芽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旁边放着一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蜡笔盒。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是刚醒的糯:“李伯伯早。”
李大壮愣了两秒,钥匙掉在地上。
“……你爸呢?”
“爸爸送我来的。他去天镜塔了,说八点半来接我。”小芽站起来,把帆布袋抱在怀里,“我可以在你这里画画吗?家里没有人,苏阿姨今天要去档案馆开会。”
李大壮弯腰捡钥匙,手有点抖。他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进。”他说。
炉子升起来要二十分钟。李大壮把小芽安排在收银台旁边的方凳上,从库房翻出一块旧木板,架在两只面桶之间,给她当桌子。小芽从帆布袋里掏出蜡笔盒、一叠画纸、半块橡皮、三颗薄荷糖——糖是老杨叔给的,昨天接她放学时塞进书包侧袋。
“李伯伯,你要参加比赛吗?”
李大壮往炉膛里添炭,背对着她:“谁说的。”
“苏阿姨昨天打电话,和爸爸说的。我听到了。”小芽打开蜡笔盒,开始挑颜色,“她说你的饼被选上了,是瀚海的脸面。”
“……”李大壮把火钳放下,“不是脸面,就是个饼。”
“脸面是什么面?”
“不是吃的面。”他顿了一下,发现自己解释不清,“就是……代表。”
“噢。”小芽抽出赭石色蜡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那我画你的饼。饼能代表瀚海吗?”
李大壮没回答。他把第一炉饼胚放进烤炉,关上炉门,盯着温度表指针从一百二往一百六爬。
六点十二分,第一炉饼出炉。他夹起一只,用油纸垫着,放在小芽的木板边上。
“烫,等会儿。”
小芽放下笔,两手捧着油纸边缘,凑近闻了闻,没咬。
“李伯伯,为什么你的饼叫戍堡烤饼?”
“因为以前戍堡的兵吃这个。”李大壮擦着烤盘,“那时候没烤箱,用沙坑烤,埋进热沙子里,上面烧梭梭柴。”
“沙子里烤出来的?”
“嗯。”
“那不是有沙子吗?”
“吃之前要吹。”他把烤盘放回架子上,声音低下去,“我爷爷说,戍堡的兵都不吹,连着沙子一起吃。没空吹,敌人来了就上墙。”
小芽低头看手里的饼。她吹了一下,咬一小口,嚼了很久。
“有沙子吗?”李大壮问。
“有沙子吗?”李大壮问。
“没有。”她把饼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李伯伯,你把沙子烤没了。”
李大壮没说话。他把第二炉饼胚送进去,关炉门,站在那儿没动。
窗外天亮了。老街的卷帘门一扇扇卷起来,隔壁郑师傅在门口泼水压尘,水洇湿半条巷子,反着初春薄薄的日光。
邀请函最终是李小军去会展中心交的。
李大壮把表格填好,装进信封,放在收银台上。中午李小军来送米,信封不见了,问父亲。李大壮在里间码货,头也没抬:“寄出去了。”
“没见快递来取。”
“你骑车送一下。”
李小军从收银台底下翻出信封,看见封口已经用胶水粘死,边沿压得很实。他套上外套,出门前回头:“参赛作品名称填的什么?”
“‘戍堡烤饼’。”
“风味类别呢?”
李大壮没回答。他把一袋米扛上肩,往库房走,背影被货架挡去一半。
李小军在门口站了五秒,骑车走了。
下午三点,会展中心来电确认资料。工作人员在电话那头问:“李师傅,您这边风味体系怎么填?系统里需要选一个已有类别,或者自定义。”
李大壮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李师傅?”
“漠泉风味。”他说。
“什么?”
“漠泉风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大,尾音有一点抖,“不是陕西,不是xj,也不是什么融合菜。就是漠泉风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传来键盘敲击声。
“好的,已录入。漠泉风味,瀚海新区漠泉街道,丰年粮店。”
李大壮把话筒放回去。
傍晚小芽被陈墨接走时,画留在木板边上。李大壮收摊前看见,用油纸把画盖好,怕落灰。
画上是圆形的烤饼,饼里站着很多人。他认出了穿围裙的自己、戴眼镜的李小军、举拐杖的老杨叔、扎两个小揪揪的小芽,还有几个没画五官的人影,底下歪歪扭扭写着:帮李伯伯种小米的人。
饼的边缘涂成金黄色,蜡笔涂得很用力,有几处纸面磨出了细小的毛絮。
李大壮看了很久。他把画小心卷起来,收进柜台最下一格,放在邀请函旁边。
美食节在三月最后一周。
会展中心三号馆搭起六间开放式摊位,戍堡烤饼在最里侧,靠墙。文旅局原本想把它安排在入口显眼位置,李大壮不肯,说“饼怕风,靠墙安心”。
比赛规则是现场制作,评委盲品打分。李大壮凌晨三点起床发面,用的是昨晚从漠泉井打的水——他专程让李小军开车去接的,两桶,桶底沉着细沙。五点进馆,生炉、揉面、醒胚。六点半第一炉饼出炉,七点评委组开始巡场。
给他打分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胸牌写着“中国烹饪协会·风味评审委员会”。她夹起一块饼,先看色泽,再闻气味,掰开看内部组织,放进嘴里嚼了将近二十秒。
“面是老面?”
“嗯。自己留的种,十七年了。”
“炉温?”
“底火二百二,面火一百九,根据室温调。”
“烤制时长?”
“十三到十五分钟,看饼胚厚度。”
她放下叉子,喝了口水。
“风味体系这一栏,你填的是‘漠泉风味’。”她看着手中的平板,“可以具体描述一下吗?”
李大壮站在烤炉边,手上还沾着面粉。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不好。”他说,“您能不能等我一下?”
他转身从保温箱里取出一只刚出炉的饼,用油纸包好,双手递过去。
“您尝尝这个。面是试验田去年秋天收的小米,磨粉掺的,比例三成。水是漠泉井水,昨天晚上打的。炭是梭梭柴,从老漠泉村拆房料里拣的,烧了三年了。”
评委接过饼,没吃,等着他继续。
“我没读过什么书。”李大壮看着自己手上的面粉,“我就知道,这东西只能在这儿烤出来。换个地方,换口井,换个人,都不是这个味儿。”
“我没读过什么书。”李大壮看着自己手上的面粉,“我就知道,这东西只能在这儿烤出来。换个地方,换口井,换个人,都不是这个味儿。”
他顿了一下。
“这就是漠泉风味。”
评委把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她嚼了很久。旁边助理在计时,三十秒过去,四十五秒,一分钟。她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外皮脆,内里润。”她终于开口,“小米的回甘很清晰,不是后加糖的甜,是粮食本身的甜。梭梭柴的烟熏味只沾在表皮,不抢面香。”
她把剩下半块饼放进油纸。
“李师傅,你这个饼,目前国内没有对应风味类别。我们需要提交专家组讨论,可能要三个月才能走完认定流程。”她顿了顿,“但我会在评分表备注栏写:建议新增‘漠泉风味’为独立地方饮食文化符号。”
李大壮低头,看着炉门缝隙透出的红光。
“谢谢您。”他说。
比赛结果当天下午公布。戍堡烤饼未进入前三。
李大壮站在摊位后面,听广播念金奖、银奖、铜奖,听完低头翻饼。评委组组长来摊位致歉,说风味认定和比赛评分是两个体系,希望他理解。他说理解,把刚出炉的饼包好,递过去:“路上吃。”
三点以后,三号馆开始撤展。六家摊位走了三家,剩下几个零星食客。李大壮没急着收炉,炉里还有最后一炉饼。
第一个来排队的是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胸前别着瀚海环卫的徽章。他买了两只,扫码付钱,站在摊位边吃完,又买两只。
“我老家甘肃的,”他说,“这饼像我们那儿炕的馍,又不太一样。软一些,不干。”
李大壮又给他包了一只,没收钱。
第二个来的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拄着拐杖。她听人介绍过来的,牙口不好,问饼硬不硬。李大壮从炉边取出刚出炉的,用油纸折成小托,递过去:“您撕着吃,皮脆,瓤软。”
老太太撕了一角,放进嘴里,抿了很久。
“我公公以前在戍堡当过兵。”她说,“他说那时候吃的饼,咽的时候划嗓子。”
李大壮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