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立夏前一周,陈墨带小芽去了唐坊。
这是个临时起意的决定。周六早上小芽写完作业,把蜡笔一支支收进铁盒,忽然问:“爸爸,唐坊真的有骆驼吗?”
陈墨想了想。唐坊开街时确实牵过两头骆驼,供游客拍照,后来动物保护志愿者提了意见,文旅局便把骆驼送回养殖基地,换成等比例铜雕。
“铜的有。”他说,“不会动。”
小芽对这个答案没有不满意。她合上蜡笔盒,把帆布袋挎上肩。
“那我们去看看不会动的骆驼。”
唐坊在文史长河中段,毗邻秦风起与宋街,是七朝板块里最年轻的街区——开街五年半,但建筑风格刻意做旧,檐角瓦当有仿制的莲纹,墙面用掺了秸秆的黄土抹平,摸上去糙手,像真的唐代夯土。
陈墨很少在工作日来这儿。
他任常务副主任那些年,来唐坊多半是陪同考察:领导调研、媒体拍摄、兄弟城市参观。走固定路线,听固定讲解,在固定点位停留合影。他知道坊间有十七家商铺、三家主题茶馆、一处沉浸式剧场,但从未在任意一家消费过。
今天他没走固定路线。
小芽牵着他的手,从侧巷拐进去,避开了主街最拥挤的一段。铜雕骆驼在巷口小广场,几个孩子正往上爬,家长在旁边喊小心点。小芽也爬上去,骑在驼峰间,手扶铜雕缰绳,让陈墨给她拍照。
拍完照,她饿了。
唐坊主街两侧遍布小吃摊,招牌写着“胡饼”“痧敗薄梆x飳”,都是唐代名目,价格不便宜。小芽在一家卖蒸糕的摊前站定,看师傅把米浆舀进竹筒,上笼,木盖合上时溢出白汽。
“爸爸,这个多少钱?”
陈墨看价目表。最小份,二十八元。
他扫码支付。小芽捧着竹筒,坐到摊边条凳上,把糕切成四块,分给他一块。
“有点少。”她说。
陈墨没接话。他尝了一口蒸糕,糯米粉掺了粳米,质地偏硬,顶上点缀的枣泥应该是成品罐头,甜得不自然。
小芽吃得很慢,每块都要嚼很久。她吃到第三块时忽然问:
“爸爸,这里的东西为什么比老街贵?”
陈墨没有回答。
他们继续往里走。
唐坊主街周日午后人流量达到峰值。穿汉服的年轻女孩三三两两结伴,举着团扇在仿古门楼前拍照;情侣租了唐代婚服拍快照,摄影师蹲在地上找仰角;带孩子的一家三口在文创店进进出出,空手进去,空手出来。
陈墨在一家文创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店里卖的是唐风衍生品:手账本、胶带、书签、帆布袋,设计不算敷衍,纹样有出处,色系还原壁画。但价签上的数字让他想起刚才那口蒸糕。
一本巴掌大的线装本,定价六十八元。
小芽扯他袖子:“爸爸,我想要那个书签。”
书签是黄铜镀金,图案是敦煌壁画里的反弹琵琶,标价四十九元。
陈墨蹲下来,平视她。
“你上学期那枚还能用吗?”
小芽想了想:“能,但是是粉色的。”
“粉色的不好用?”
“好用。”她把手指从书签架上收回来,“就是太粉了。”
陈墨站起来,还是给她买了。
书签装进帆布袋时,隔壁茶馆传来一阵笑声,不是游客的那种,是几个年轻人围坐一桌,茶还没上,先打开话匣子。
陈墨牵着小芽在邻桌坐下。
茶馆是唐坊统一运营的“胡风肆”,服务员着胡服,茶单印在仿卷轴上。陈墨点了壶最便宜的绿茶,六十八元,茶叶在杯底舒展时他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不是明前,甚至不是本地茶。
邻桌是四个年轻人,三女一男,都穿着自备的汉服,妆发精致。看年纪二十出头,像大学生,也像刚工作的职场新人。
最先开口的是穿齐胸襦裙的女孩,发髻插着烧蓝点翠簪,簪子工艺不错,但银胎泛黑,保养没跟上。
“我上个月陪外地朋友来,想买条唐背子,逛了五家店,最便宜的八百六。”她把团扇放下,扇骨磕在桌沿,“八百六,化纤,印花,手绣的一件没有。”
对面的男生穿圆领袍,料子薄透,看得出是改良棉麻。
“你买了吗?”
“买了。朋友来一趟,总不能让人空手走。”
男生笑了一下:“那你是没进隔壁那家香囊铺。蚕砂填芯的,标价三百二。我问为什么这么贵,店员说‘手工制作,唐代古法’。古法个屁,蚕砂才几块钱一斤。”
齐胸襦裙女孩没笑。
“问题不是贵,问题是贵了之后值不值。”她把团扇展开又合上,“我外婆会做香囊,布料是旧被面拆的,针脚比这细密多了。她那个送人都不好意思,觉得拿不出手。这儿随便缝两针就敢卖三百。”
靠窗的女孩一直没说话,穿宋制长衫,发饰最简单,只有一根木簪。她低头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我在唐坊实习过。”她忽然开口。
其余三人看向她。
其余三人看向她。
“去年暑假,在这条街的汉服体验馆。时薪十八,不包饭。游客问的最多的问题是:衣服是你们自己的吗?会不会不干净?押金多少?穿出去弄脏了赔多少?”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没有人问这件衣服是什么形制、绣花纹样是什么意思、唐朝人为什么这样穿。”
齐胸襦裙女孩说:“因为问了要加钱。”
宋制女孩看着她。
“加钱也问不起。一套讲解服务另收八十,金牌讲解一百五。”她顿了一下,“我面试的时候问店长,能不能免费介绍形制,店长说,你免费了,别的店怎么办。”
邻桌沉默了几秒。
陈墨的茶凉了。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小芽在用那枚新书签划空气,反弹琵琶的轮廓在光线里切出细闪。
圆领袍男生换了个话题。
“昨天那场《唐宫夜宴》你们看了没?”
齐胸襦裙女孩说看了,表情复杂。
“二十分钟,一百八十八,不预约进不去。”她把团扇放下,“不能说不好看,舞美很顶,演员也专业。就是太短了。我刚入戏,结束了。”
“沉浸式嘛。”另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第一次开口,“就是让你意犹未尽,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付一百八十八?”齐胸襦裙女孩摇头,“我来不起第三次。”
宋制女孩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图,递给他们看。
“这是上季度唐坊游客驻留时长分析。平均游览时间四十七分钟,比去年下降十二分钟。消费转化率倒是高了,但客单价降了。”
圆领袍男生凑过去看屏幕。
“降价了?”
“没有。游客买更便宜的东西。”宋制女孩把手机收回来,“以前进来会买本子、香囊、簪子,现在很多人只买瓶水。”
她顿了顿。
“水也比外面贵一倍。”
齐胸襦裙女孩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
“你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我刚毕业,在新区找了份工作,月薪到手六千。扣掉房租吃饭,剩三千。我想支持一下本地文创,买条八百六的背子,半个月服装预算没了。”她把团扇的流苏绕在指尖,“我同事说,你这是被割韭菜。我说,我想被割一下,毕竟是自己城的产业。但割完这刀,下一刀我真的割不起了。”
没人接话。
茶馆的胡服服务员过来添水,铜壶嘴热气蒸腾,邻桌的茶凉了也没人喝。
小芽把书签放下,小声问陈墨:“爸爸,韭菜是什么?”
陈墨没有回答。
他们又在茶馆坐了二十分钟。
邻桌的话题换了好几轮,从唐坊聊到宋街,从文创聊到工资,从“下次再也不来了”聊到“但服节还是得去”。离开时齐胸襦裙女孩把团扇落在椅子上,圆领袍男生追出去还她,隔着半条街喊她名字。
小芽把最后一块蒸糕吃完,竹筒放回桌上。
“爸爸,我们回家吗?”
陈墨说:“再逛一会儿。”
他们沿主街往回走。经过那家汉服体验馆时,陈墨在门口停了一下。
橱窗里陈列着三套复原款唐制汉服,标价签压在底座,数字不显眼。他弯腰看了一眼。
租赁价格:三小时二百八十元。
他直起腰,没有进店。
小芽在门口的石狮子边蹲下来,摸狮爪下压着的绣球。铜绣球被无数游客摸过,表面磨出温润的光。
“爸爸,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
“来干什么?”
“开会。”
小芽想了想,大概把这个词归入“大人做的不太有趣的事”一类,没再追问。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我以后不要来这里开会。”她说。
陈墨牵起她的手。
“好。”
周一上午,陈墨给文旅局打了通电话。
他没有找局长,打给市场科。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科员,听出他声音时语气紧张了半拍,问陈主任有什么指示。
陈墨说没有指示,有几条市民反馈,你们可以参考。
他把茶馆里听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文创定价、体验时长、讲解服务费、游客驻留时长下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主观评价,没有提“建议”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