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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书是五月初送达的。
立夏刚过,文史长河两岸的柳枝已从鹅黄转为翠绿,槐花在巷口积了薄薄一层淡白。老街的清晨比半月前来得更早,四点半天就透亮,环卫工推着车经过丰年粮店,车把上照例挂着一只油纸袋,袋角露出半个烤饼。
李大壮那天正在和面。
门外有人喊他,他没抬头,以为又是送面粉的。喊到第三声他才直起腰,手上还沾着干粉,走到门口,看见文旅局的小姑娘站在台阶下,手里捧着一只绛红绒盒。
“李师傅,恭喜。”
他没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完还沾着粉。
“这是什么?”
“聘书。”小姑娘把绒盒打开,露出内衬烫金的封面,“市zhengfu聘任您担任首批‘城市记忆大使’。一共七位,您是其中之一。”
李大壮低头看那行烫金小字,看了很久。
“大使是干啥的?”
“就是……代表这座城市,守护它的记忆。”
李大壮没说话。他转身走回柜台,从收银台下翻出老花镜,戴上,把聘书从绒盒里取出来,翻开,一行一行读。
文旅局的小姑娘站在门口,不敢催。
他读了三分半钟。
读完,他把聘书合上,放回收银台下面的纸箱里——那纸箱装着没拆封的送货单、旧账本、一袋存了五年的小米。他把聘书压在最上面,纸箱盖掩上。
“放这儿。”他说。
小姑娘愣了一下:“李师傅,不摆出来?”
李大壮摘了老花镜,放回镜盒。
“摆那儿招灰。”他说。
他重新走回操作台,两只手插进面团,揉了几圈。面团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律的闷响。
小姑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该不该走。
李大壮忽然开口。
“那几个人,”他没抬头,“都谁。”
“什么?”
“还有谁。”
小姑娘反应过来,忙翻开笔记本。
“漠泉村杨德厚、铁匠郑怀远、虎头鞋传人刘玉芬、试验田孙德明、戍堡文保赵守拙、退休教师王秀琴。”她念完,顿了顿,“都是漠泉村的老户。”
李大壮的手在面团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揉。
“知道了。”他说。
聘书是分头送去的。
秦奶奶那份送到清院时,她正在石榴树下绣鞋。第十二双早已收口,如今绣的是第十三双——小号,虎额只绣了半边“王”字。文旅局的人蹲在她面前,捧着绒盒,等她停针。
她没停。
最后一针收尾,线尾打结,牙咬断。她把虎头鞋放进竹篮,盖上盖布,这才接过聘书。
她没有打开。
“这给我的?”
“是的,刘奶奶。您是城市记忆大使。”
秦奶奶把聘书放在膝上,手背的青筋在暮春的光里格外清晰。
“我大字不识。”她说。
文旅局的人刚要解释,她摆了摆手。
“大使就大使。”她把聘书放进竹篮,压在盖布底下,“不是给我的。”
对方没听懂。
秦奶奶没解释。她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进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红布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第十一个漠泉宝宝在哪儿?”她问。
郑师傅是在铺子里接的聘书。
他正在锻一把锄头,铁坯烧得通红,锤子落在砧上,火星四溅。文旅局的人站在门边,等了半炷香的工夫,不敢近前。
他正在锻一把锄头,铁坯烧得通红,锤子落在砧上,火星四溅。文旅局的人站在门边,等了半炷香的工夫,不敢近前。
最后一锤落下,他把锄头夹进冷水,青烟腾起,模糊了镜框。
他关了炉。
“大使?”他把湿布搭在砧上,没回头,“我这点手艺,当不起。”
文旅局的人举着聘书,不知如何接话。
郑师傅擦完砧面,把布挂好,转身。
“放那儿。”他指了指靠门的条凳。
聘书放在条凳上,绛红封面在昏暗的铺子里格外扎眼。郑师傅看了一眼,没再理会。他重新开炉,把另一块铁坯送进去。
文旅局的人退出门外,铜铃响了两声。
学徒小周从里间探出头。
“师父,你不打开看看?”
郑师傅盯着炉膛的火。
“不急。”他说。
王秀琴的聘书是送到养老院的。
八十三岁,漠泉村小学首任校长,教龄四十二年。三年前中风,右半身不便,说话也慢了。但她认得字,每天下午让护工扶着到活动室读报,一张《瀚海日报》能读两小时。
聘书送来时她正在读报。
护工把绒盒放在她膝上,帮她打开。她低头看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嘴角微微歪向左边,笑容却和年轻时一样。
“这个……”她说话很慢,每个字都要找,“我当过。大使。”
护工以为是说大使,点头应和。
王秀琴摇头。她把聘书从盒里取出,贴在胸口,手指轻轻摩挲封面的烫金纹路。
“老师。”她说,“我当过老师。”
她重复了三遍。
护工后来告诉来采访的记者,那天下午王老师没再读报。她把聘书放在床头柜上,正对着窗户,阳光照在烫金字上,一闪一闪。
孙德明的聘书送到了试验田。
七十五岁,头发全白,背也驼了。1969年从上海来漠泉村插队,后来返城潮没走,留在村里种地。瀚海建城后他在大学城兼过几年客座,讲耐盐碱作物育种,学生听不懂他的上海口音,他就蹲在田埂上画示意图。
聘书递过来时他刚从地里上来,裤腿全是泥。
他没接,先蹲在水渠边洗手。洗了足足三分钟,指甲缝里的土还是没洗干净,他放弃,在裤子上擦了擦。
“大使?”他把聘书翻开,眯眼凑近,“我这点事情,怎么好意思。”
文旅局的人说,孙老师,您培育的小米品种占瀚海试验田种植面积七成以上。
孙德明摆摆手。
“那不是我一个人的。”他说,“土是这里的土,水是这里的水。我就是帮它生出来。”
他把聘书合上,夹在腋下,重新下地。
走出几步,他回头。
“这个,会寄回上海老家吗?”他问。
文旅局的人愣住了。
孙德明笑了一下,皱纹从眼角铺开到鬓边。
“不开玩笑。”他说,“我就是想让我姆妈晓得,当年我没回去,是留下来做事情了。”
他姆妈去世二十三年了。
文旅局的人没忍心说。
赵守拙的聘书是在戍堡接的。
他今年六十八,戍堡文保员,不是正式编制,是志愿者。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从新区来戍堡,风雨无阻,守了十一年。堡里每块砖、每道裂缝、每个箭孔,他比任何人都熟。
聘书送来时他正在清理垛口的杂草。
他没有下来,蹲在墙头往下喊:“放门房桌子上就行!”
文旅局的人举着聘书,仰头看他。
“赵老师,这是市zhengfu的聘任——”
“晓得了晓得了。”他头也没抬,手在墙砖缝里抠,“放那里,我下班带回去。”
他说的下班是下午五点四十。文旅局的人等到五点四十,他把杂草装进编织袋,自行车后座绑好,这才从门房桌上拿起聘书。
他说的下班是下午五点四十。文旅局的人等到五点四十,他把杂草装进编织袋,自行车后座绑好,这才从门房桌上拿起聘书。
他看了一眼,没打开。
“大使。”他把聘书塞进帆布包,自自语,“一个守墙的,当大使。”
他蹬上车,骑进暮色里。
后座编织袋里的杂草枝枝棱棱,一路洒下细碎的枯叶。
七份聘书送出六份。
最后一份没有送。
文旅局的人到老街巷口时,老杨叔正坐在槐树下读报。他读的不是《瀚海日报》,是一本旧书,封面磨损,隐约可见《河西走廊烽燧考》几个字。
“杨师傅。”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头。
绒盒递到面前。他低头看,没接。
“市里聘您当城市记忆大使。”文旅局的人尽量让语气平静,“和郑师傅、李师傅他们一起,一共七位。”
老杨叔把书打开,重新开始读。
文旅局的人站在原地,不敢动,不敢走。
五分钟过去。槐花落在老人肩头,他没有拂。
“杨师傅……”
“知道了。”他说。
他把书翻过一页。
文旅局的人把绒盒轻轻放在马扎旁边,退后几步,转身离开。
老杨叔没有看那只盒子。
他读完当页,把书签夹进去,合上。然后他低头看那只绒盒,看了很久。
暮色从槐树枝叶间筛下来,在盒面印出细碎的光斑。
他把绒盒拿起来,放进车筐,骑车往戍堡方向去了。
聘任仪式定在五月十二日。
地点没有选管委会大礼堂,选在文史长河秦风起的秦台。这是老杨叔七年前对孩子们说“怕也要守”的地方。文旅局最初提议时有人担心太露天、怕天气变化、怕老人行动不便。程砚说,就在那儿。
秦台不高,夯土台基,周围可站两三百人。
那天没有搭台、没有铺红毯、没有背景板。秦台就是秦台,土墙上的裂隙用透明胶泥补过,近看还能见修补痕迹。市领导没来,程砚主持,陈墨坐在台下第三排最右侧,旁边是苏瑾。
七位大使来了六位。
郑师傅来了,穿那件洗褪色的蓝布褂,袖口磨毛边。秦奶奶来了,拄拐杖,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李大壮来了,深色外套还是三年前那件,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粮店徽章。孙德明来了,裤腿难得干净,皮鞋是借的,有点紧。王秀琴坐轮椅,护工在后面推着,她把聘书抱在怀里。赵守拙来了,手里还攥着一份戍堡保护年度计划,卷成筒状。
老杨叔最后一个到。
他没有骑自行车,是走来的。从老街到秦风起,三公里,他走了四十分钟。进会场时仪式还没开始,程砚起身迎他,他摆摆手,自己找了最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文旅局的人把聘书送到他手边,他没打开。
程砚没有请他上台。
她站在秦台台阶下,手里没有讲稿。
“瀚海建城十一年。十一年前,这里什么都没有。”她顿了顿,“不,有三十七户村民、一口出水很咸的井、三千亩沙地、二十三头牲口。”
台下很安静。
“三十七户村民里,今天在座的有六位。还有一位——李根生李老爷子,前年过世了。他的儿子李师傅,今天坐在这里。”
李大壮低着头。
程砚继续说。
“城市记忆大使,不是荣誉称号,是岗位。”她的语速不快,“七位的岗位,从四十多年前就开始了。今天市里只是确认一下。”
她侧过身,让出台阶。
“哪位先来?”
没有人动。
秦奶奶拄着拐杖站起来。
她走得很慢,从第一排走到台阶下,走了很久。程砚想去扶,她摆了摆手。她自己走完那二十几步,站定,面向台下。
她把聘书从竹篮里取出来,举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