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非会审,乃宣令。”
“站着听,便是。”
“呃......”陈绍挪到一半之身,僵在原地,回眸一瞧
满堂属官,一个个头埋得更低。
“是……是。”陈绍讪讪退回,垂手,立堂下。
“本官今日,宣一道令。”魏逆生不再看他。
“军田清厘新政。
自今日起,凡西安府境内,寄名军户,限期十日,自行陈报。
还田者,补租者,既往不咎,免于追究。
逾期不报,一经查实……
依律,从重处置。”
“另外。”魏逆生继续道:“本官已于行辕门前,设密告箱一口。
军民吏役,但有冤屈,皆可投书。
本官,亲自开箱。”
此一出,堂下,又是一静。
陈绍立堂下,面上抽了抽,迟疑半晌,终一咬牙,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魏大人,下官斗胆,进一。”
“讲。”魏逆生道。
“大人设此密告箱,本意,为体察民情,为西北军民,开一条鸣冤之路。”
“此心,天日可表,下官万分佩服。”陈绍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可是.....”话至此,语气一顿,赔笑,小心翼翼道:
“下官忝居西安知府,管此一府之地。
有几桩难处,不吐不快,还望大人明鉴。”
“说下去。”
“大人可知,此西安府,上上下下,军民吏役,数以十万计。
大人设箱收书,是好的。可此书一收,难免鱼龙混杂。
有冤者,自然要投,可那刁顽之徒,挟私报复者,诬告良善者,亦不会少。
大人只一人,一副耳目,此万书之中,如何辨得清,哪封是真,哪封是假?”
“何况.....”陈绍声又低些:“此密告箱一设,便等于告满城之人
官,亦可告。
大人啊,下官说句不知进退之话:此官威一堕,往后,地方之事,如何办?
税如何收?差如何派?盗如何捕?
满城吏民,皆等着告状,谁还肯服咱们这些做地方官者管?”
“当然,这最要命的是......”陈绍凑近一步
“大人,此西北,边地也。
边地,最忌人心浮动。
若有居心叵测之人,借此密告箱,行离间之实
诬这个通敌,告那个贪饷......
届时,军心一乱,党项在外,皆看着呢!”
“故,下官斗胆,请魏大人三思啊!”
瞧着陈绍,魏逆生缓缓道:“陈大人,所忧,是官威?”
“是……是。”陈绍连忙道:“下官亦为大人差事,能办得顺当……”
“陈大人的意思,本官,明了。”魏逆生道。
“那此密告箱……”
“照设。”
“这......”
“陈大人方才,怕诬告,怕官威扫地,怕军心浮动。”魏逆生平淡道:“那本官倒要问一句.......”
魏子望陈绍:“此西安府,若真清平如水,冤无处生,则此箱中,又怎会有书可投?”
陈绍被打得猝不及防,像一条离水之鱼,张嘴不得呼吸。
“陈大人。”魏逆生深吸一叹
“你方才,亦有道理,所以诬告者,邻里亲朋反坐,如此一来,民者自查。
可若有人真有冤,却因怕官威,不敢投书,则此冤,便烂于腹中,一年一年,烂成怨,怨成恨。
待烂穿时,便非一纸书能了之事。”
“至于官威......”魏逆生目光自陈绍面上移开,扫过满堂属官
“非塞民口以立,乃正己身以树。”
“水端,则影正,身正,则威生。
堵百姓之口,如壅川塞流,壅愈久,溃愈烈。”
“陈大人,尔,是也不是?”
陈绍额汗顺鬓角,不敢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