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六月初五，晨。

西安城北，渭水北岸。

天光才白，田里的露水还没干。

一片一片的军田，横铺在河滩上，界石歪斜，石上刻着西安卫中所

魏逆生勒住马，望了半晌。

田里已经有人。

几十个老卒，拄着锄头，站在田埂上。

一个个须发花白，脊背佝偻，身上的旧袄补丁叠着补丁。

见了官马，却不跪，反把锄头往地里一顿，横成一排。

韩彪脸色一变，策马上前，厉声道：

“都瞎了眼么？钦差大人到了，还不跪下！”

“哼！”一个老卒把锄头一横，梗着脖子道

“田是我们的命！要丈田，先量量老汉这条腿！”

说着，把裤脚一撩，露出一截断腿，木桩子似的，戳在泥里。

韩彪气得脸都青了：“放肆！”

“韩彪。”魏逆生道。

韩彪一噎，忙勒马退后。

魏逆生翻身下马，走到那老卒面前，看了看他道

“老丈，你叫什么？”

“孙七。”老卒上前半步，叉手道：

“回大人，我祖上随太宗皇帝征河西而来此时，一刀一枪挣下几亩屯田，就在这黄土上扎了根。

到永和八年，轮着咱这一辈入户承役，顶了这军籍。

“魏逆生点了点头，“这田，是你的？”

“是朝廷的田，老汉替朝廷种着。”孙七道。

陈绍在旁听得直皱眉，趋前低声道：“大人，此辈皆是老卒，顽愚不法，还是让卫所……”

“陈大人。”魏逆生侧过脸，“你方才说，这是军田。”

陈绍讪讪，退后半步，不敢再。

韩彪却在这时凑了上来，压低嗓子道：

“大人，这屯的册子上，是三百二十亩。”

“界石圈的呢？”

韩彪迟疑了一下，道：“界石圈的……是四百一十亩。”

魏逆生看了看他：“多出来的九十亩，是谁的？”

“是……”韩彪的声音更低了

“是这些年，老卒们自己开出来的荒。”

“开荒的田，算谁的？”

陈绍忙接口道：“按律，荒田入官，当……”

“当什么？”孙七在田里听见了，把锄头一横，粗声道

“那是老汉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大人，这河滩上的地，原先全是石头沙窝子，老汉刨了十年，才刨出这一片熟土！

如今倒好，一句‘入官’，就要收回去？”

田里那几十个老卒，都跟着往前逼了一步，锄头顿在地上，咚的一声，闷闷的，像敲在鼓上。

魏逆生没有作声。

……

与此同时，西安府，镇国将军府，后堂。

许震独坐，案上摊着一份辽东塘报。

援卒四千，粮尽三日，剥马皮而食，力尽，遂溃。

家将在廊下不敢作声，许震把塘报缓缓放下，抬手在眼角按了一按，方道：“四千人……”

家将低声道：“将军，朝廷已调京营、宣大入援了。”

“我知道。”许震道，声音有些哑

“老夫在西北二十年，看着这些军田一亩一亩烂下去，不敢动。

如今辽东又败，老夫这个镇国将军，镇的是哪一国？”

家将不敢接话。

“取纸来。”许震道。

纸至，笔落。

大人台鉴：辽东之败，老夫夜不能寐。

何勇之罪，国法当诛，老夫不敢赦。

唯求大人，免其一死，削职为卒，发辽东军前效力。

写到此处，笔尖停住，悬了半晌。

又添上一行：

昔伏波将军马援有：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

老夫读此语五十年，今日始知其痛。

老夫不求他活，只求他死得其所......不死于刀笔，死于沙场，不裹于薄棺，裹于马革。

写罢，许震搁了笔，望着那几行字，久久不动。

“送去吧。”

……

军田。

日头渐高。

魏逆生正立在田埂上，看韩彪带人量田。

崔福自远处疾步而来，双手呈上一封信：“大人，镇国将军府送来的。”

魏逆生接过，拆开，看了一遍。

田埂上风大，纸页被吹得猎猎作响。

魏逆生把纸按住，目光落于那句不裹于薄棺，裹于马革

陈绍在旁看得眼皮直跳，终是忍不住，低声道：

“大人，许将军此举……是以私情干国法。”

魏逆生抬眼看了看他：“陈大人，多了。”

陈绍一噎，不敢再。

“崔福。”魏逆生道。

“在。”

“念给韩彪听。”

崔福接过信，清了清嗓子，一句一句念下去。

念到‘马革裹尸’时，韩彪的脸色当场涨红。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粗着嗓子道：

“大人，何勇那厮，论罪该杀。”

“可要让末将说......”

“末将也宁可死在辽东，不愿死在菜市口。”

魏逆生看了看他，道：“韩彪，你在辽东打过仗？”

“打过。”韩彪道，“末将这条命和功，就是辽东捡回来的。”

老卒孙七一直在旁边听着。

这时，他忽然把锄头往地上一插，闷声道：

“大人，辽东……老汉有个兄弟，也在辽东。”

“有信么？”

“没有。”

魏逆生沉默了一息，又问道：“孙七，你儿子呢？”

孙七的身子一僵。

“在……在城里，卖炊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