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

上午九点二十分。

陈利娟从人群中挤出，朝着职工俱乐部，哦，现在叫工人文化馆的方向走去。

车间今日有争执。

一方因为原料没经过委员会盖章批条，拒绝投入生产。

因为周一新成立的委员会职责，在厂宣传大喇叭上讲过，负责厂内一切事务。

另一方则强调，委员会主任是李怀德李副厂长，职责比不得厂长，而厂长本就是抓生产的，委员会管不到车间生产线。

两方互不相让，都为自己的立场站队。

现在看来，有点势均力敌的意思。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头一回出现了。

起初是在二线车间和后勤仓管有了别苗头的迹象。

但后勤仓管本就是李副厂长总管，所以问题并不太凸显。

周一委员会成立，李副厂长摇身一变成为大主任。

权利交割便出现了矛盾和摩擦。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有人撤退观望，明哲保身，有人积极参与，争取‘先进’。

陈利娟一直以来都是轧钢厂妇女群体的领头羊。

但经过上一次看瓜许大茂事件，她被迫清醒了许多。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她因祸得福。

没有冒头站队当出头鸟。

她其实也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该站哪边的队伍。

不过昨个儿休息日，她办了一件大事儿。

现在满心期待的找许大茂‘领赏’呢。

之前犯了错误，白纸黑字写了认错书，还欠着许大茂的布票。

等于自己职场污点被许大茂拿捏住了。

身为轧钢厂的‘陈姨’，早已过了愣头青的年纪。

对于许大茂，她现在可是敬畏的很呐。

就说刘会新那个丫头。

许大茂偷偷找了陈利娟，让她找机会让刘会新撞破杨卫民追求别人的现场实况。

陈利娟肯定是不想得罪杨厂长的儿子。

可一来形势比人强，只要陈利娟不犯原则性错误，即便是正厂长也不能开除她。

而且杨厂长主抓生产，在工人群体里向来公正，严谨。

触杨厂长儿子的霉头，陈利娟也不是做不得。

何况又不是直接对弈，而是偷摸在暗处怂恿和引导。

陈利娟还是可以接受的。

这二来嘛。

就得说是当前形势了。

厂工会和厂妇联都归李副厂长管理。

陈姨其实严格来说，也是李副厂长的下属。

现在李副厂长摇身一变成了委员会大主任，她对于别一别花心杨卫民也有点意动。

何况许大茂还承诺办成此事，之前的误会就彻底翻篇儿。

昨个儿陈利娟得到小道消息，杨卫民去南城红桥大街找轧钢厂厂花播音员于海棠。

而刘会新恰好会去京郊人民公墓。

陈利娟便顺势引导，在刘会新返程时与她偶遇，结伴返回的途中，稍稍拐了个弯儿，遇到了对于海棠纠缠不休，毫无尊严可的花心大萝卜杨卫民。

刘会新转头就走，上了公交车才后知后觉的抽泣抹泪儿。

许大茂早前交代陈利娟做的事，便顺利完成了。

“陈姨，您亲耳听到他俩明确分手了？”

“倒是没有明说，可都那样了，还有啥好处的？就算杨卫民回头，小刘肯定也不会答应的。”

陈姨忙不迭解释。

“既然这样……”

许大茂想了一下，眼角瞥见陈利娟期待的眼神，心头一动。

陈姨在轧钢厂还是有些威望的。

尤其是在妇女这个群体里。

以后肯定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陈姨，之前的误会就算了，布票什么的，您就当没这事儿，回头还得劳烦您继续帮我看着点，别让杨卫民再回过头来去欺骗刘会新……”

“许大茂，我写的条子呢？”

“放心吧，既然不作数我肯定销毁，只不过今天没带在身上，回去就撕掉。哦，对了，陈姨，这是我对你的感谢，不能白让你忙活。”

许大茂从兜里掏出裹着两张粮票的三块钱，递给陈利娟。

“这，这哪儿使得，哪好意思……”

陈利娟之前不是见钱眼开的妇女。

不是她不想，而是因为她没有获得额外财富的渠道。

年纪大了，在男同志眼皮子底下不会吃香。

本又不是姿色过人的那个类型。

何况她团结了轧钢厂的妇女群体，要为她们打抱不平，要为她们的不公发声。

被推举到那个清廉的位置上，也不会有人想到腐化她。

也就是许大茂敢。

因为那张认罪书没撕，陈利娟就算当场翻脸，许大茂也不怕她宣扬出去。

两败俱伤和同流合污，哪一个更具有性价比呢？

成年人都分得清楚。

“陈姨，您就放心大胆的收着，我许大茂做事从来都是有一说一，绝对不会让帮我出过力的朋友白忙活。”

“成，大茂，姨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啊，以后有啥需要的，你只管跟姨说，保准帮你办妥妥的。”

“陈姨办事，我肯定放心，现在是这样，我打算……”

十分钟后，陈利娟从礼堂出来，一边下台阶往大道上走，一边忍不住捏了捏蓝色工装衣摆的口袋兜。

里面有三块钱和二十斤粗粮票。

对于一个普通的职工家庭，尤其是上有农村户口的老人，下有三个半大小子的家庭。

每到下半个月，都是习惯性难熬。

有了二十斤棒子面，可解决大问题了。

下个月要是能成了许大茂的交代，还有二十斤棒子面的好处。

能让自个儿家接连两个月每顿饭都饿不着肚子，不是天大的好事儿是啥？

盯准了小刘而已。

对于陈利娟而，简直不要太简单。

刘会新跟她是一个车间的工友，下了班也是住隔壁院子的邻居。

原本不是来着。

但年底刘会新的房子被雪压塌了。

现在借住到表亲姐姐和姐夫家里。

也就是三食堂的刘岚。

刘岚家和陈利娟家都住东直门附近的大杂院，两个院子挨着，就隔了一堵墙。

平日里扯着嗓子喊一声，刘会新在屋里都能听得到。

盯着她，一准不难。

这年头但凡有个媒婆登门相亲，一整个胡同都能得到信儿。

许大茂的几次三番的话里都围绕着刘会新。

陈利娟要是再摸不透许大茂的心思，可就白当那么久红星轧钢厂妇女之首了。

她的作用是给许大茂及时通报重要信息。

如果想要激进一点，陈利娟觉得自己还能帮许大茂在刘会新跟前说好话呢。

只是刚才被‘横财’给整懵了，忘了提。

等下回着。

自己也肯定不能白帮许大茂说好话。

没好处的事儿，能少干还是要少干一点。

以前一直没有渠道‘变现’。

陈利娟经过许大茂的示范，貌似有点开窍了。

许大茂起身送陈利娟到了走廊，目送陈姨拐出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