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许兮若坐在窗前,看雨。
雨是中午开始下的。一开始只是几滴,零零星星的,落在窗玻璃上,啪,啪,像有人在轻轻敲。后来就密了,成了线,成了帘,成了雾蒙蒙的一片。整个永春里都泡在雨里,那些楼房,那些树,那棵光秃秃的槐树,都变得模糊,变得柔软,像在水里泡着的照片。
高槿之出门了。他说要去邮局,寄一封信。
“给谁的?”她问。
“给阿依达尔。”他说,“上次他来信,说在漠河,雪还没化。我想寄几张照片给他,让他看看这边的雨。”
她点点头,看着他穿鞋,开门,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了,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雨。
窗台上放着一杯茶,是早上泡的,早就凉了。但她没倒,也没喝,就那么放着。杯口有一圈茶渍,褐色的,细细的,像地图上的一条河。
她看着那条河,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抽屉前,打开。
抽屉里全是信。一封一封,用橡皮筋捆着,捆成一小捆一小捆的。有小文的,有阿依达尔的,有那个等了三年的女人的,有那个写“自己收”的人的。还有一些,是她自己写的,没寄出去,也没舍得扔。
她把那些信拿出来,一捆一捆地翻。
小文的字很潦草,像赶路的人。阿依达尔的字很工整,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那个等了三年的女人,字迹很轻,像怕把纸压疼了。那个写“自己收”的人,信封上只有三个字:自己收。没有地址,没有邮编,没有寄信人。就那么三个字,孤零零的,站在信封中间。
她拿起那封信,看着那三个字。
“自己收。”她轻轻念出来。
谁写的?写给谁的?为什么只有这三个字?
她不知道。这封信是去年秋天在信箱里发现的,没有邮戳,没有来处,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等了她很久。
她没拆。一直没拆。
她把它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封。
这是小文最近的一封信,上个月到的。信很短,只有几行:
兮若:
我还在路上。走到一个地方,叫海棠湾。这里没有海棠,只有海。海是蓝的,天是蓝的,连风都是蓝的。我在海边坐了一下午,想着你。
不知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在哪里。也许还在海棠湾,也许已经走了。但不管在哪里,我都在路上。和你一样。
小文
她看着这封信,看着那些字。小文的字还是那么潦草,但潦草里有种认真,像赶路的人停下来,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一笔一划地写。
她把信放下,又拿起另一封。
这是那个等了三年的女人写的。信很长,密密麻麻的,像憋了很多话。但许兮若只记得其中一段:
……我还在等。有时候觉得他明天就回来了,有时候觉得他永远不会回来了。但等这件事,好像已经成了习惯。就像每天早上要喝水,每天晚上要关灯。不做,就不对劲。
你说,我是在等他,还是在等一个结果?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会等下去。等到等不动为止。
许兮若把信放下,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街上没有人,只有雨,只有那些被雨打湿的树叶,只有那些从屋檐上流下来的水,一道一道的,像小小的瀑布。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海边,她写给海的那封信。她写的是:我在路上。和那个人一起。和所有等的人一起。和那些海浪一起。
那封信现在在哪里?
也许在海里,和鱼一起游。也许在某个沙滩上,被浪冲上来,又被浪带回去。也许在一个她永远不知道的地方,等着被谁捡起来,看一眼,再放回去。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封信在路上。
和所有的信一起。
和所有的等待一起。
门响了。
她抬起头,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开门,收伞,抖水。然后是高槿之的声音:
“我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站在那儿,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袖口还在滴水。但他笑着,手里举着一封信。
“有你的信。”
她愣了一下。
“我的?”
“嗯。刚到的。邮递员在路口遇见我,让我捎上来。”
“嗯。刚到的。邮递员在路口遇见我,让我捎上来。”
她接过来,看着那个信封。
白色的,普通的,和所有的信一样。但上面的字,她认识。
是小文的字。
她拆开,抽出信纸。
只有一行字:
海棠湾在下雨。你那里呢?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怎么了?”高槿之问。
她把信递给他。
他看了,笑了。
“她问你在下雨吗。”
“嗯。”
“那你怎么回?”
她想了想。
“我就写:在下。一直下。从你写信的时候,下到现在。”
他点点头。
她把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和那些信一起。和那些等待一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好像小了一点,从线变成了丝,从丝变成了雾。远处的楼房慢慢清晰起来,那棵槐树的枝条也能看清了,一根一根的,湿漉漉的,像刚洗过的头发。
“槿之。”
“嗯?”
“你说,雨会一直下吗?”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窗外。
“不会。总有停的时候。”
“停了以后呢?”
“太阳出来。地上干了。那些被雨打湿的东西,都晒干了。那些被雨挡在家里的人,都出来了。街上又热闹起来。”
她点点头。
“那信呢?”
“信?”
“信也会被晒干吗?”
他想了想。
“信不用晒。信在路上,不怕湿。湿了,干了,皱了,平了,都还是信。都还在路上。”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信有信的路。雨有雨的路。各走各的。碰上了,就湿一下。碰不上,就一直干着。但不管碰上碰不上,信都往前走。一直走。”
她没说话。但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站在窗前,看着雨。看着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落在树叶上,落在那些看不见的信上。
那些信在路上。
在雨里。
也在阳光里。
晚上,雨停了。
许兮若推开窗,一股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树叶的味道,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清新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出来走走?”高槿之问。
她点点头。
他们下楼,出了门洞,走在永春里的街上。
街灯亮着,昏黄的,照着湿漉漉的路面。路面反着光,一块一块的,像碎了的月亮。偶尔有自行车骑过,轮胎轧过积水,发出唰的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那棵槐树站在路边,枝条上挂满了水珠。风吹过,水珠落下来,打在下面的冬青上,噼里啪啦的,像下了一场小雨。
他们走到社区活动室门口。
他们走到社区活动室门口。
那只橘猫不在。三轮车座上空空的,只有几片叶子,湿湿的,贴在车座上。
许兮若站住,四处看了看。
“它们呢?”
“可能躲雨去了。”
“躲哪儿?”
“不知道。但肯定有地方。猫知道哪里能躲雨。”
她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那个邮筒旁边。
邮筒还是那个邮筒,绿绿的,旧旧的,漆都剥落了。但被雨洗过之后,好像干净了一点,那些铁锈也没那么扎眼了。投信口黑洞洞的,窄窄的,像一只眼睛。
许兮若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它还在这儿。”
“嗯。”
“那天我投进去的信,它还记得吗?”
高槿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记得。所有的信,它都记得。”
“怎么记得?”
“每一封信投进去的时候,都会发出咚的一声。那个声音,它记住了。不一样的信,不一样的咚。有的重,有的轻,有的急,有的慢。它都记得。”
她看着他。
“你编的?”
他笑了。
“嗯。编的。但可能是真的。”
她也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邮筒。铁皮凉凉的,湿湿的,上面有一些凸起的字:中国邮政。她用手指描了描那些字,一笔一划的。
“高槿之。”
“嗯?”
“你说,它会冷吗?”
“谁?”
“邮筒。”
他想了想。
“应该不会。它是铁做的。铁不怕冷。”
“那它寂寞吗?”
他看着那个邮筒,看了很久。
“也许寂寞。但它有信。那些信在它肚子里,陪着它。一封信走了,又一封信来了。永远有信陪着。不寂寞。”
她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儿,站在邮筒旁边,站在路灯底下,站在那些湿漉漉的光里。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雨后的清新。远处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远远的,软软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回家吧。”她说。
“好。”
他们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
“怎么了?”
她没说话。她回头,看着那个邮筒。
邮筒站在那儿,绿绿的,旧旧的,在路灯底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去。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在家里随手拿的,本来是准备扔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塞进了口袋。她把纸叠好,没有信封,就那么叠着,扁扁的,小小的。
她走到邮筒前面,把那张纸从投信口塞了进去。
咚。
咚。
很轻的一声。
她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
“写的什么?”高槿之问。
她走回他身边。
“写的是:今天下雨了。我和高槿之出来走。看见邮筒。想起你。”
“想起谁?”
“想起那些信。想起那些在路上的人。想起小文,她在海棠湾,也在下雨。想起阿依达尔,他在漠河,雪还没化。想起那个等了三年的女人,她还在等。想起那个写‘自己收’的人,不知道他在不在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点点头。
“他们会收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想他们。你想着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在路上。你写信的时候,他们就更近了。”
她看着他。
“你学谁说话?”
“学你。”
“我这么说话?”
“嗯。有时候。跟那些信学的。”
她笑了。
他们往回走。走过那棵槐树,走过社区活动室,走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13号楼到了,他们上楼,三楼,302室。开门,进去。
屋子里黑黑的,但窗外有月光。月亮出来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瓣橘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淡淡的光斑。
许兮若坐在床上,看着那片光斑。
“高槿之。”
“嗯?”
“我今天又寄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