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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8章 雨天的信

“我知道。”

“没有信封,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嗯。”

“它会到吗?”

他想了想。

“会。只要写了,就会到。走到该到的地方,找到该找的人。”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在路上找。走到走不动为止。”

她点点头。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些水渍,是楼上漏下来的,干了以后留下的印子,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高槿之。”

“嗯?”

“那些水渍,像不像地图?”

他躺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像。这是山,这是河,这是海。”

“海在哪儿?”

他指了指最大的一圈。

“这儿。这是海。”

“那我们在哪儿?”

他找了找,指了指旁边一个小的。

“这儿。这是永春里。”

她看着那个小圈,看了一会儿。

“永春里在海边?”

“嗯。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嗯。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她笑了。

他们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地图。那些水渍,那些印子,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痕迹,在月光底下,淡淡的,静静的,像一幅画。

“高槿之。”

“嗯?”

“你说,那些信,会经过这里吗?”

“哪里?”

“天花板。那些地图。”

他想了想。

“不会。信走的是地上的路。但它们的路,和这些地图一样。有山,有河,有海。有,有终点。有一直走的,有走不动停下来的。”

她点点头。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的,匀匀的。像钟摆,像海浪,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

那些信在路上。

她也在路上。

和他一起。

和所有等的人一起。

和那封没有地址的信一起,它在邮筒里,等着被取走。

和那封写给海的信一起,它在海里,和海浪一起涌。

和小文的信一起,她在海棠湾,看着雨。

和阿依达尔的信一起,他在漠河,看着雪。

和那个等了三年的女人一起,她还在等。

和那个写“自己收”的人一起,他不知道还在不在等。

和那只橘猫一起,它带着三只小猫,躲在某个地方,等着雨停。

和那些海浪一起,一道一道的,永远不停。

在路上。

一直。

周三早上,许兮若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阳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阳光,是那种柔柔的、金黄色的阳光,像蜂蜜,像蛋黄,像那些刚出炉的面包。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被子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脸上,暖暖的,痒痒的。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厨房里有动静——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煤气灶点火的声音。还有香味,米粥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勾着她的鼻子。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高槿之在。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搅粥。锅里的米咕嘟咕嘟地滚着,冒出来的白气把窗户熏得雾蒙蒙的。阳光照在那层雾上,照出一片朦胧的光。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小截手臂。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醒了?”

“嗯。”

“出太阳了。”

“看见了。”

他放下勺子,把手覆在她手上。

“兮若。”

“嗯?”

“今天去哪儿?”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不管去哪儿,都行。”

他笑了。

粥煮好了。他们坐在桌前,慢慢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粥碗上,照在筷子上,照在他们脸上。碗里的粥冒着热气,和阳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光,哪是汽。

许兮若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

“高槿之。”

“嗯?”

“嗯?”

“昨天我寄的那封信,现在在哪儿?”

他想了想。

“在邮筒里。等着被取走。”

“取了以后呢?”

“送到邮局。盖上戳。分拣。然后上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路上要走多久?”

“不知道。看它去哪儿。近的就快,远的就慢。但不管快慢,都在走。”

她点点头。

吃完饭,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那些楼房的屋顶上,照在那棵槐树上,照在那些湿漉漉的地面上。地面干了,只有一些低洼的地方,还积着水,亮晶晶的,像一面面小镜子。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有骑车的,有走路的,有拎着菜篮子的。那个卖豆腐的大爷又出来了,推着三轮车,慢慢地走。车上的豆腐用白布盖着,白布被风吹得一动一动的,像在呼吸。

那只橘猫也出来了。它趴在社区活动室门口的三轮车座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三只小猫不在,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但它不着急,就那么趴着,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摇的。

许兮若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高槿之。”

“嗯?”

“那只猫,在等小猫回来吗?”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不是等。是晒太阳。顺便等。”

“有什么区别?”

“等的时候,心里有事。晒太阳的时候,心里没事。小猫回来就回来,不回来就不回来。反正它在晒太阳。”

她想了想。

“那我在等信的时候,心里有事还是没事?”

他看着她。

“有事。但那是好事。等着信来,心里就有盼头。有盼头,就不是干等。”

她点点头。

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看着那只猫,看着那个卖豆腐的大爷,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他们身上,照得人懒懒的,不想动。

“高槿之。”

“嗯?”

“今天不去海边了?”

“你想去?”

“不知道。就是问问。”

他想了想。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都行。”

她笑了。

“那就明天去。”

“好。明天去。”

她靠着他的肩膀,看着那些在阳光里走来走去的人。他们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停下来和人说话,有的低着头匆匆走过。每一个人,都有他们的路。每一条路,都有他们的信。那些信在路上,他们也在路上。

和那些海浪一起。

和那些芽一起,它们在等着春天。

和那只猫一起,它在等着小猫回来。

和所有的信一起,它们在等着被打开,被读,被放回信封,被收进抽屉,被记住,被忘记。

在路上。

一直。

下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许兮若正在叠衣服,听见敲门声,愣了一下。

“谁?”她问。

没人回答。

没人回答。

她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女的,三十多岁,穿着邮政的制服,戴着帽子,背着一个大包。包鼓鼓的,装满了信和报纸。

“许兮若?”她问。

“是我。”

“有你的信。”

她从包里拿出一封信,递过来。

许兮若接过来,看着那个信封。

白色的,普通的。但上面的字,她不认识。不是小文的,不是阿依达尔的,不是那个等了三年的女人的,不是那个写“自己收”的人的。是一个陌生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

她翻过来,看寄信人。

寄信人那栏写着:海。

她愣住了。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

邮递员点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地下去,远了,没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个寄信人:海。看着那个地址:海浪经过的地方。看着那个邮戳:模糊的,看不清是哪里盖的。

她关上门,走回屋里。

高槿之从厨房出来,看着她。

“谁的信?”

她把信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海?”

“嗯。”

“海给你回信了?”

她点点头。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还给她。

“拆开看看。”

她接过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白白的,薄薄的,和她寄出去的那张一样。上面只有一行字:

收到了。你还在路上吗?

她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些笔画,看着那个问号。那个问号小小的,弯弯的,像一个钩子,钩在她心上。

“高槿之。”

“嗯?”

“海问我,还在路上吗?”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那行字。

“那你回什么?”

她想了想。

“我就写:在。一直在。和那个人一起。和所有等的人一起。和那些海浪一起。”

他点点头。

她拿着那封信,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看着那些在阳光里走来走去的人,看着那只在晒太阳的橘猫,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槐树的枝条上,那些小疙瘩还在,但好像大了一点。那是芽,等春天来的时候,就会长出叶子。

春天快来了。

那些信在路上。

她也在路上。

和海一起。

和所有的回信一起。

在路上。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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