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小云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那是一个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她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只是翘了翘,然后就被眼泪淹没了。但她笑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擦得满脸都是泪痕,和着灰尘,在脸上画出一道道灰黑色的印子。“那我等你。”
她站起来,拍拍灰,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肩膀也没有缩得那么紧了。苏凌云看着她的背影。远处的墙根下,小云蹲下来,和几个人说话。她笑得很大声,露出一口白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苏凌云没有看她。
她低下头,从裤兜里掏出那本叠好的杂志,展开,翻到刚才那一页。纸面上有汗渍,指印在上面,一枚一枚的,像一枚枚暗色的印章。
---
六月二十日,晚上10点。
无月,夜黑如墨。
四个人站在小岛上。树在她们身后,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书页。那些叶子是绿色的,真正的绿色,不是军装的那种灰绿,也不是墙壁上青苔的那种墨绿,是一种鲜活的、饱满的、带着生命光泽的绿。苏凌云伸手摸了摸,叶片凉凉的,薄薄的,脉络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月光从头顶的洞口洒下来,银白色的,淡淡的,像一层薄纱。洞口很小,只有脸盆那么大,但能看见天。没有星星,只有黑沉沉的云,云层很厚,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
沈冰站在洞口正下方,抬头盯着头顶的岩壁。她的脖子仰得很高,眼镜在月光下反着光,像两枚银币。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在数什么。
白晓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小本子,铅笔头夹在指缝间,随时准备记录。林小火站在岩壁底部,等着指令。她的两腿微微分开,重心压得很低,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往后退两步。”沈冰说。
林小火退了两步。她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跨得很开,落脚的时候脚跟先着地,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这是她在地面上练过的,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再退一步。”
林小火又退了一步。
“停。”沈冰盯着林小火头顶和洞口边缘的连线。她的眼睛眯起来,脑袋微微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像是在校准什么。“往前走半步。”
林小火往前走半步。她的脚在地上蹭了蹭,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站定。
沈冰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在林小火头顶和洞口边缘之间来回移动,反复确认。“好了。就这里。”
林小火站在原地,低头看脚下。她的脚边有一块石头,鸡蛋大小,灰白色的,和周围的石头没什么两样。她记住这个位置,然后开始往回走。一步,两步,三步――她数着步子,每一步都跨得和刚才一样大,脚跟着地,重心前移,再迈下一步。
一直走到岩壁底部。转身,对沈冰喊:“十五步!”
白晓在本子上记下来。步幅她已经量过了,一步七十二厘米。十五步,十米八。岩壁高度大约十一米。加上岩壁底部到小岛地面的高度差,不到十三米。绳子三十米,够了。
沈冰蹲下来,在背包里翻出那张手绘的路线图,用铅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字:岩壁高度约十三米。然后她把图收好。
苏凌云站在洞穴入口,回头看她们。“测完了?”
沈冰点头。“十三米。”
苏凌云没说话,转身钻进洞穴。洞穴的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岩壁很湿,有水渗出来,摸着冰凉冰凉的,像摸在一具尸体上。林小火跟在后面,白晓第三,沈冰最后。
洞穴很浅,只有两三米深。地上堆着东西――锈蚀的镐头,破碎的矿车车轮,几个朽烂的木箱。很老了,锈得只剩形状,像一具具被岁月啃光了血肉的骨架。镐头的木柄已经烂没了,只剩下铁质的头部,锈成一团暗红色的疙瘩。矿车车轮的轮辐断了好几根,整个轮子歪歪扭扭的,像一朵被压扁的花。木箱的板子一碰就碎,碎成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苏凌云打开一个木箱,空的。又打开一个,也是空的。第三个,盖子朽了,一碰就碎,像一块被虫蛀透了的饼干。碎屑掉下来,落在她手上,又轻又细,像骨灰。里面有一个石盒,巴掌大小,方方正正,上面刻着花纹。那些花纹很密,像藤蔓,又像某种文字,被岁月磨得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她把石盒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石板。黑色的,光滑的,像被水冲刷了很多年。上面刻着字,密密麻麻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字迹很模糊,有些已经被磨平了,只留下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但她认出来了。是汉字,老式的,繁体。那些字从石板上浮起来,像水底的石头被水冲刷过后露出水面,一个一个地,清清楚楚地,站在那里。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黑岩矿脉,蕴藏丰富。稀土为主,伴生钪、钇。估值不可计量。然主事者贪,瞒报私吞。吾等上书,反遭构陷。今将证据藏于井下,以待后人。若有人见此石,请将真相公之于众。苏秉哲。”
她的手开始发抖。
林小火在后面问:“写的什么?”
苏凌云没回答。她把石板翻过来。背面也有字,只有一行,刻得很深。
“石头不会说谎。”
她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擦,任它流。
白晓在后面,也看见了。沈冰也看见了。没有人说话。四个人蹲在洞穴里,手电筒的光照着那块石板,照着那些被刻进去的字,照着那个名字。月光从洞口洒下来,落在她肩上,冷冷的,像一只手搭在那里。
她把石板放回石盒,塞进背包里。“走。”
四个人原路返回。爬出井口,盖好水泥板,离开锅炉房。老葛还靠在门板上,脸色发白。“快走。天快亮了。”
她转身,往监区走。林小火、白晓、沈冰跟在后面。四个人,四个影子,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