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云正蹲在老槐树下系鞋带的时候,小云来了。鞋带没有松,但她系得很认真,一圈一圈地绕,拉紧,再绕,再拉紧。她的手指很稳,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编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小云在她旁边站了很久,久到苏凌云不得不抬起头。
“姐,你们真的能从锅炉房跑掉吗?”小云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怕惊动什么。她的手绞在一起,绞得皮肤发白,指节处泛着一圈一圈的白印。
苏凌云看着她。“能。”
小云低下头。她的眼镜用胶布缠着,右边的镜腿断过,用白胶布缠了好几圈,粗粗的一截,卡在耳朵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眼皮浮肿着,下眼睑有一圈青灰色的暗影。“那就好。”她说。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慢,鞋底擦着水泥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凌云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很小,瘦瘦的,囚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一根衣架上撑着一块布。她没看见小云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水面上一圈涟漪,刚出现就消失了。
苏凌云低下头,继续系鞋带。一圈,两圈,三圈。拉紧。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松开,重新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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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云从洗衣房那边跑过来的时候,苏凌云还在老槐树下。小云跑得气喘吁吁的,脸颊泛红,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姐,那个小鹿老是跟着你。我帮你盯着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小狗,尾巴摇得飞快。
苏凌云看着她。“你愿意?”
小云拼命点头,眼镜在鼻梁上颠了两下,差点滑下来,她赶紧用手推上去。“愿意。姐你救过我,我当然愿意帮你。要不是你,那天芳姐的人能把我打死。”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瞳孔里映着老槐树斑驳的树影。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她看着小云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还不到二十岁,皮肤白白的,下巴尖尖的,嘴唇薄薄的。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说话的时候会跟着动,像一只小虫子趴在脸上。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小云的肩膀。“谢谢。”
小云的肩膀很瘦,薄薄的一片,手掌贴上去能摸到骨头。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放松了。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两颗有点歪的门牙。“姐你放心,我肯定盯好。她去哪我去哪,她上厕所我也跟着,她吃饭我就坐她旁边那桌。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她转身跑了,一蹦一跳的,跑得很欢快,像一只撒欢的小鹿。
苏凌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想起第一次见小云那天。她被芳姐的人围着打,蜷在地上,抱着头,满脸是血。那时候她刚进来,什么都不懂,得罪了芳姐的人。她蹲下来扶她,她叫她“姐”。那时候她以为她只是个可怜的新人。后来她帮她偷钥匙,帮她放哨,在锅炉房门口等她等到睡着,靠着墙缩成一团,嘴角还挂着口水。每次她叫她做事,她都跑得飞快,像一只听到了哨声的鸽子。
她转身,往洗衣房走。经过墙根时,她看见小鹿蹲在那里,和几个人说话。她笑得很大声,露出一口白牙,一只手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亲亲热热的,像认识了半辈子。苏凌云没有看她。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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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洗衣房。
苏凌云站在三号熨烫台前,手里的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嗤嗤地响,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小云从烘干区那边探出头来,朝她使了个眼色。苏凌云微微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小云溜过来,站在熨烫台旁边,假装在整理叠好的床单。她的手指捏着床单的边角,但眼睛一直往烘干区那边瞟。
“姐,小鹿今天又去行政楼了。”小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熨斗的嗤嗤声盖住。“待了快一个小时。我数着时间呢,从九点十二到十点零八。”
苏凌云没有抬头,熨斗在床单上画着圈。“看到了什么?”
“那个老马,他也在。”小云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兴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五监区的。瘦瘦的,走路右肩有点低。我亲眼看见他们一起出来的。小鹿先出来,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老马才出来。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但是――”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但是小鹿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笑,是那种――那种笑完了就收住的那种。”
苏凌云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短得像熨斗在床单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她继续推熨斗。“还有呢?”
“还有,老马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黄色的,鼓鼓的,像装了什么东西。他塞进口袋里,拍了拍,确定放好了才走的。”小云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脸上带着一种做了好事等待表扬的表情。“姐,我盯得好吧?”
苏凌云把熨斗立起来,转头看着小云。“好。”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云笑了,嘴角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她还想说什么,但烘干区那边有人喊了一声,她赶紧抓起两叠床单,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朝苏凌云比了个口型:放心。
苏凌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拿起熨斗,继续干活。嗤――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晚上,监舍。
苏凌云躺在床上,但苏凌云睡不着。她想起小云说的话。老马。五监区。信封。小鹿在行政楼待了一个小时。这些线索像碎布片一样散落在脑子里,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盯着墙壁,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小云今天说“姐你救过我”。是的,她救过她。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小云刚进来,什么都不懂,被芳姐的人堵在使劲揍。她当时看不下去,出面阻止了。小云蹲在墙角,满脸是血,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一片。小云叫她“姐”,从那以后就一直跟着她。
但苏凌云知道,监狱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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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放风场。
苏凌云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杂志。她没有在看。眼睛盯着纸面,手指在页缘来回划,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小云从洗衣房那边跑过来,这次没有跑得那么欢快,步子慢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对。
“姐。”她蹲下来,凑近苏凌云,声音压得很低。“小鹿今天没去行政楼。她去找老许了。”
苏凌云的手指停了。
“在锅炉房后面,那个堆放杂物的角落。我跟着去的,没敢太近,怕被发现。”小云的呼吸有点急促,胸口起伏着。“她们说了大概十分钟的话。小鹿走的时候,老许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苏凌云看着她。“听到说什么了吗?”
小云摇头。“太远了,听不清。但是――”她犹豫了一下,“但是我看见小鹿拍了老许的肩膀。不是那种轻轻的拍,是用力的,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什么东西。老许没有躲,就那么蹲着,让她拍。”
苏凌云沉默了很久。久到小云开始不安,手指绞着衣角,绞得皮肤发白。
“你回去吧。”苏凌云说。“继续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