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转身跑了,这次跑得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苏凌云站起来,往墙根走。老许不在那里。她四处看了看,没有找到老许的身影。她转身往洗衣房走,经过锅炉房的时候,她看见老许从杂物间那边出来,佝偻着背,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她的手里没有拿抹布,空空的,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枯掉的树枝。
苏凌云没有叫她。她站在锅炉房的拐角处,看着老许慢慢走远。老许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现在她的步子很飘,像踩在棉花上,随时会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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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洗衣房外面的走廊。
苏凌云从洗衣房出来,看见小云蹲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抱着膝盖。她的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凌云走过去。“小云。”
小云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她的眼镜歪了,胶布缠着的镜腿卡在耳朵上,勒出一道红印。
“姐。”她的声音哑哑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是不是做得不好?”
苏凌云在她旁边蹲下来。“为什么这么问?”
小云吸了吸鼻子。“小鹿今天又去找老许了。我还是没听清她们说什么。我太没用了。”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囚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姐你对我这么好,我什么都帮不上。”
苏凌云看着她。小云的脸很小,被泪水打湿了,亮亮的,像淋了雨的瓷碗。她的嘴唇在发抖,嘴角那颗小痣也跟着抖,像一只受惊的虫子。
“你帮了很多。”苏凌云说。“老马的事,行政楼的事,都是你盯出来的。”
小云摇头。“不够。我知道不够。小鹿一直在找你麻烦,老许也不对劲,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把眼泪抹掉,但新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姐,你们真的能跑掉吗?”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能。”
小云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泪,有光,有某种苏凌云看不懂的东西。“那就好。”她说。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这一次,苏凌云看见了。她看见了那个笑,看见了它在小云嘴角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
“姐,”小云站起来,拍拍灰,“我会继续盯着的。你放心。”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力气。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姐,”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轻得像风吹过纸页,“你救过我的命。我不会忘的。”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苏凌云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她想起小云刚才那个笑。那个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她看见那个笑在小云嘴角停留的时间,看见它消失的方式。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安心的笑,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之后的笑。
她站起来,往监区走。经过墙根的时候,她看见老许又蹲在那里了。背对着人群,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的肩膀没有抖,就那么静止着,静止得像死了一样。
苏凌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老许。”
老许没有抬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有几缕粘在脸上,遮住了半边脸。
“老许。”苏凌云又叫了一声。
老许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眼眶深陷着,像两个洞。她看见苏凌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又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苏凌云看着她。“小鹿找你了。”
这不是问句。老许没有否认。她的笑容淡了,慢慢消失,像水渍在太阳底下蒸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脏,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有几道新的划痕,浅浅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
“她说什么了?”苏凌云问。
老许摇头。沉默了很久。
“我孙女,”老许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下个月过生日。十岁。”
苏凌云没有说话。
“她爸妈都不在了。就我一个。”老许的手指蜷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我进来的时候,她才五岁。在福利院。”
苏凌云等着她继续说。但老许不说了。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黑泥和划痕。
“老许,”苏凌云说,“不管她说什么,你都――”
“没事。”老许打断了她。她抬起头,又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勉强的笑,是某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笑着说下面的风景很好。“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她站起来,拍拍灰,走了。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但这一次,她的背挺直了一些。
苏凌云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想起老许第一次帮她的时候。那是小雪花死后,她在放风场上坐着,老许从她身边经过,弯下腰,像在系鞋带。“小心东墙新装的摄像头。阿琴在找你们的把柄。”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她没有抬头,没有看她,只是说了那句话,然后走了。后来她才知道,老许为了那句话,被阿琴的人打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二天,她又出现在放风场上,佝偻着背,一瘸一拐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她不说话了。她只是蹲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苏凌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经过老槐树的时候,她看见小云又蹲在洗衣房门口了,盯着小鹿的方向。她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只守洞的猫。小鹿在墙根下和几个人说话,笑得很大声,但她的眼睛一直往这边看。小云往前挪了挪,挡住了她的视线。
苏凌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切。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去。她的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像一根摇摆不定的指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