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是早就商量好了?”
朱标摇头:“没有商量。只是大哥这性子,确实让人担忧。”
朱元璋盯着他:“你有本事,有胆子,也有手段。可越是如此,越要有敬畏。若有一日,你连自己的原则也不守了,谁还能拦你?”
朱剑诚心里一紧。
他虽敬爱父王,却也明白皇祖父这话不是随口吓人。
父王行事太强。
强到很多规矩在他面前都不算规矩。
朱标低声道:“大哥,你今日能为大明修火器,也能为一时之气揍我。你心中有亲情,有大义,所以还守着线。可若有一日,这些都变了呢?”
朱安挑眉:“变了?”
朱标点头:“人心会变。”
朱元璋沉声道:“所以才要敬畏。敬畏能把人拉住。”
朱剑诚也抬头看他:“父王,孩儿不是说您会变坏。只是……若人心无所畏,确实危险。”
三个人说完,殿内一下静了。
这话很重。
朱标说得直,朱元璋说得更重,连朱剑诚都站在他们那边。
换成旁人,早就跪下认错。
可朱安只是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朱元璋见他不说话,眉头皱得更深:“安儿,你听进去没有?”
朱安放下茶盏:“听进去了。”
朱标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朱安又道:“但你们说得不全对。”
朱元璋脸色一黑:“你还要狡辩?”
朱安看向朱元璋:“父皇,您敬畏什么?”
朱元璋冷哼:“咱敬畏天地祖宗,敬畏百姓社稷。”
朱安点头,又看向朱标:“太子呢?”
朱标沉吟片刻:“我敬畏君父,敬畏礼法,也敬畏天下人的生计。”
朱安又看向朱剑诚:“诚儿呢?”
朱剑诚认真道:“孩儿敬畏皇祖父,敬畏父王,敬畏先生教诲,也敬畏史书中的兴亡。”
朱安笑了:“看,这不就来了?”
朱元璋皱眉:“什么来了?”
朱安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你们敬畏的东西,并不一样。”
“父皇从乱世打出来,所以敬畏百姓社稷,因为他见过百姓苦,也知道天下乱起来有多惨。”
“太子生在宫中,学的是经义政务,所以敬畏礼法君父。”
“诚儿年纪小,先生教什么,长辈说什么,他便先敬畏什么。”
“敬畏不是天生就有,也不是永远不变。一个人今日敬畏祖宗,明日也许敬畏权势。今日敬畏百姓,明日也许只敬畏自己的皇位。”
朱标皱眉:“大哥,这话太偏。”
朱安反问:“偏吗?古往今来,开国之君多半知道百姓苦,后世子孙呢?他们也拜祖宗,也祭天地,可该昏庸还是昏庸,该亡国还是亡国。若敬畏真能拦住人,史书哪来那么多亡国之君?”
“你们说本王全凭原则做事,担心本王有一日原则变了。那本王问你们,敬畏的东西会变,原则为何不能变?”
朱剑诚张了张嘴:“父王,原则变了,不就危险了吗?”
朱安看向他,语气缓了几分:“诚儿,原则变,不等于底线没了。比如从前天下人觉得士农工商不可乱,商人低贱。可若有一日,商贸能富国强兵,还要不要改?”
“从前造火器,匠人凭手感。今日本王说要砂纸,要游标卡尺,这也是改。难道因为祖宗没用过,就不能用?”
朱安看向朱标:“太子,你讲仁德,这是好事。可若遇到贪官害民,你还只讲仁德,不讲雷霆手段,那你的仁德就是害人。原则要随事而动,但底线不能丢。”
朱安最后看向朱元璋:“父皇担心儿臣没有敬畏,所以无法无天。可儿臣也可以说,若一个人只会把敬畏挂在嘴边,却不分是非,不看结果,那才危险。”
“本王不敬佛,不代表本王没有底线。本王不怕方丈,不代表本王不认百姓死活。你们怕本王原则变坏,可本王的原则若一直在变得更合世道,更合人心,那有什么不好?”
朱标彻底说不出话。
朱剑诚也抱着书匣,眼里全是震动。
朱元璋盯着朱安,半晌没开口。
他们三人原本想劝朱安多一份敬畏,免得将来走偏。
可现在,朱安几句话绕下来,竟把敬畏本身也拆开了。
敬畏会变。
原则也会变。
关键不是怕什么,而是底线在哪里。
朱元璋、朱标、朱剑诚三人愣在原地,一时哑口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