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安这番话,把他们原本准备好的劝诫全堵了回去。
他们想说,人要有敬畏。
朱安却反过来说,敬畏也会变。
这话听着刺耳,可细想又不是全无道理。
朱元璋当年起兵时,敬畏的是饿死的百姓,是乱世里一条条人命。
可坐上皇位后,他敬畏的东西又多了祖宗法度、江山社稷、后世评价。
人心确实会变。
朱标轻轻吸了一口气,道:“大哥,你说敬畏会变,我不反驳。可若人连敬畏都没有,只靠自己心中的底线,那底线一旦松了,岂不是更危险?”
朱安看向他:“所以本王说,关键不是嘴上敬畏什么,而是心里守什么。”
朱元璋冷声道:“那你守什么?”
朱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朱元璋眉头皱得更深:“怎么?说不出来?”
朱安笑了笑:“父皇这么急做什么?儿臣又不是国子监学生,不用抢答。”
朱元璋瞪眼:“少跟咱耍贫!”
朱安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静:“儿臣不敬佛,不敬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也不怕什么天罚报应。说句难听的,儿臣手里有船,有兵,有火器,有东藩,有海外之地。真要论实力,儿臣没必要怕谁。”
朱标脸色一变:“大哥!”
朱元璋的手也按在了御案上。
这话太狂。
狂到换个人说,脑袋早没了。
朱安却很坦然:“本王说的是实话。你们担心的,不就是这个吗?怕本王实力越大,越不把人命当回事,最后变得超然物外,看谁都像蝼蚁。”
朱元璋没有否认。
朱标也没有否认。
他们确实怕。
朱安太强。
强到他做的很多事,已经跳出了寻常藩王的路子。
大明火器要靠他,海外疆土要靠他,东藩兵马也听他的。
这样的人若心中没绳,谁能拉得住?
朱元璋沉声道:“咱怕的就是这个。你今日还能跟咱坐在这里讲道理,是因为你还认咱这个爹,认标儿这个弟弟。可若有一日,你连这些都不认了呢?”
朱标也道:“大哥,人站得太高,最怕看不见下面的人。”
朱安看着二人,忽然笑了。
“你们想多了。”
朱元璋冷哼:“咱不觉得。”
朱安抬手指了指自己:“本王没那么高尚,也没那么冷血。本王从来不说自己是什么圣人。谁对本王好,本王记着。谁要害本王,本王也记着。”
朱标微微皱眉:“可这只是恩怨。”
朱安点头:“对,就是恩怨。人活一辈子,哪来那么多大话?本王的规矩很简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谁若犯我,本王也不会跟他讲什么慈悲。”
朱元璋盯着他:“这便是你的底线?”
朱安摇头:“这只是本王的处事规矩。”
朱剑诚终于忍不住开口:“父王,那您的底线是什么?”
朱安看向儿子。
朱剑诚被他一看,立刻站直。
朱安的眼神缓了几分:“你问得好。”
朱剑诚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朱安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看着朱元璋和朱标:“本王的底线,你们其实早就见过。”
朱元璋一怔。
朱标也愣住。
他们见过?
朱安道:“当初本王为何非要东藩?为何要船?为何要兵?为何要把一家老小安置妥当?”
“本王不想受人拿捏,也不想让妻儿被人拿捏。谁动本王的家人,谁就是本王的死敌。谁对本王家人好,本王便记他一份情。”
朱剑诚眼眶一下红了。
他低下头,手里的书匣抱得更紧。
朱标看着朱安,心里的担忧忽然少了大半。
朱元璋也沉默了。
这时候,一直安静听着的朱剑诚忽然轻声道:“皇祖父,太子叔父,孩儿明白了。”
朱元璋看向他:“你明白什么?”
朱剑诚抬起头,认真道:“父王不是没有敬畏之心。父王的敬畏,不在佛寺,也不在空话里。”
朱标问:“那在哪里?”
朱剑诚看了一眼朱安,声音不高,却很稳:“在母亲那里,在姨娘们那里,在孩儿这里。”
“父王不怕方丈,不怕弹劾,不怕许多规矩。可父王怕家人受委屈,怕家人被人欺负,怕自己护不住在意的人。”
朱安嘴角动了动:“诚儿,你这话说得本王好像很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