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剑诚小声道:“父王不软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父王会心软。”
朱标怔住,随即苦笑。
朱元璋也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啊。
朱安会心软。
他在外人面前横得不讲理,可对妻儿,对朱剑诚,对家里那些人,他从来不是无情之人。
一个会被儿子一句“想”就留下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超然物外?
朱元璋看向朱安,脸色终于松了些:“诚儿说得对?”
朱安摊手:“差不多吧。”
朱元璋哼了一声:“差不多是多多少?”
朱安道:“父皇非要儿臣说得肉麻?”
朱标忽然笑了一下:“大哥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朱安瞥他一眼:“太子殿下,你眼睛又不疼了?”
朱标立刻收笑。
朱元璋这回没骂朱安,反倒低声道:“有牵挂,是好事。”
“咱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人。有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杀起人来不眨眼;有人嘴里念着慈悲,背地里吃人不吐骨头。咱怕你没敬畏,怕你最后谁都不在乎。”
朱安没有打断。
朱元璋看向朱剑诚:“如今看来,你还在乎。”
朱剑诚眼眶更红,却努力忍着。
朱标也轻声道:“大哥,只要你还有在乎的人,就不会真的变成我们担心的那样。”
朱安笑了:“说到底,你们就是怕本王变坏。”
朱元璋冷哼:“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朱安点头:“这话儿臣认。”
朱标差点被茶呛到。
朱剑诚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抿起。
朱安却一本正经:“本王从不装君子。可本王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别人不犯我,我不会去害人。别人若犯我,本王也不会忍。至于你们说的敬畏,本王不靠烧香拜佛来证明。”
他看向朱剑诚:“本王只要记得,东藩还有人在等本王,家里还有妻儿,本王就不会乱来。”
朱元璋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半晌后,他忽然道:“那咱也问你一句。”
“问。”
“若有一日,你手中权势更大,大到没人能管你。你还会记得今日这话吗?”
“会。”
朱元璋眼神很重。
朱安也看着他:“父皇,您也一样。”
朱元璋一怔。
朱标立刻看向朱安。
朱安语气淡了些:“历代英明帝王,年轻时多半知道百姓苦,知道创业难。可到了晚年,疑心重了,杀心重了,身边能说真话的人少了,就容易忘了自己当年是什么人。”
“儿臣不是咒父皇。儿臣只是提醒。人最难的,不是敬畏天地祖宗,而是记得自己最开始为什么走这条路。”
朱元璋盯着朱安,眼中情绪翻涌。
这话很犯忌讳。
可朱安说得太直,也太真。
他沉默许久,忽然笑骂一声:“你这混账,教训起咱来了。”
朱安道:“父皇若不爱听,儿臣下次换个地方说。”
朱元璋瞪他:“你还想有下次?”
朱剑诚终于忍不住,小声道:“父王,您少说两句吧。”
朱安看向他:“怎么,怕皇祖父揍本王?”
朱剑诚认真道:“孩儿怕皇祖父气坏身子。”
朱元璋立刻笑了:“还是诚儿孝顺。”
朱安啧了一声:“本王说了半天,倒成不孝了。”
朱标也笑了,眼眶还青着,笑起来有些滑稽。
朱安看了他一眼:“太子,你别笑,一笑更像抱竹子的。”
朱标脸一僵。
朱元璋和朱剑诚同时看向朱标。
朱标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接这话。
这一场关于敬畏的争辩,就这么被朱安搅成了半场诡辩,半场真话。
可朱元璋和朱标心里的石头,确实落了地。
朱安不是无所顾忌。
他的绳,不在佛寺,不在经义,也不在旁人口中的大道理。
在家人身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