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安抚好西红柿,又命人取来一件半旧的青缎面羊皮袍,披在她肩上,温道:“治腿之事,事关重大,你好生想上一夜,明日再回我也不迟。这戈壁夜寒,莫要冻着了。”
西红柿抱着那件比她整个人还长出半截的袍子,怔怔地看着杨炯,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将那袍子裹紧了,终究没说出话来。
杨炯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再多,转身便去巡视营帐。
其时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残红被黑夜吞噬,茫茫戈壁便如一片无边的墨海,唯有大营中点点灯火,平添一丝人气。
八万大军的营帐绵延数里,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军,各军之间相隔里许,彼此以灯火和号令相通。
杨炯带着数十亲卫,一军一军地走过,时而停下与中郎将们低声商议计划,时而展开地图就着火光指点地形,时而抬头望一眼天象,推算近日风向,分派各自的任务。
待诸事毕,已是子时三刻。
杨炯揉了揉眉心,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只觉得满口苦涩,倒提了几分神。
他站起身来,走出帐外。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冷和淡淡的土腥气。
天上的星子密得出奇,亮得晃眼。银河横亘天际,宛如一条朦胧的玉带,将夜空分为两半。
杨炯深吸一口气,脑袋清亮许多,正要回帐歇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营地南面。
只见那红褐色的毒泉旁,一块凸起的巨石上,一个小小的身影独自坐着。月光静静地泻在她身上,将那件半旧的羊皮袍镀上一层银白。
夜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散乱的头发如旗帜般在脑后飘扬,可她整个人却一动不动,像是一只栖息在崖壁上的孤鸟,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杨炯眸光一凝,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戈壁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热得能烤熟鸡蛋,到了夜里却冷得刺骨,这丫头连双鞋都没有,怎么就这般坐在风里?
这念头一出,他整个人猛地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从袍子下露出的脚上。
那双脚,通红通红的,脚趾冻得蜷缩着,在月光下看得分明,却依旧稳稳地踩在冰冷的石面上,不见她有半点瑟缩之态。
杨炯瞳孔猛地一缩:是了,她没有穿鞋!
在这遍地沙砾、昼夜温差数十度的戈壁上,一个八岁的牧羊女,赤着脚,从数十里外的荒原走到这里,脚上却没有一道新的伤口,没有一滴血。
这样的人,在杨炯记忆中,只有歌璧一人。
夜风又起,那巨石上的小小身影依旧一动不动。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红褐色的泉水里,被波纹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更显孤寂可怜。
杨炯深吸一口气,终于迈步走了过去。
那巨石上的身影微微一动,明显知道后方来人,却没有回头。
杨炯走到巨石旁站定,仰头看着那小小的身影。
月光正好照在她的侧脸上,那两团高原红在夜色里淡了许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红泉,那泉水在月光下愈发像一只血红的眼眸,诡异地睁着,与她对视。
“无法做决定?”杨炯率先开口。
西红柿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杨炯也不急,翻身坐在巨石的另一端,与那丫头隔了三四尺的距离,也望着那红泉出神。
一时间,两人都未说话,只有夜风从戈壁深处呼啸而来,寒意刺骨。
沉默了不知多久,杨炯忽然开口:“人这一生,有许多选择。对的,错的,谈不上对错的。只要做了决定,就不要后悔,也不要站在现在的日子里去苛责当初的自己。”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那时候的你,也很迷茫、无辜。”
西红柿的睫毛猛地一颤,身子肉眼可见地僵了一僵。
她缓缓转过头来,深深看了杨炯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疑,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触到了一堵墙,不知道那是可以倚靠的支撑,还是会倒塌下来将自己砸得粉碎。
看了许久,西红柿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搭在杨炯的侧颈上。
随即,她嘴角勾起一丝微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狡黠,还有一种终于卸下伪装的轻松:“你知道我是来杀你的?”
说的竟然是华语!
杨炯倒不意外,只是轻叹一声,淡淡道:“也是刚发现。”
西红柿歪着头看他,好奇问:“那你还来送死?”
杨炯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向她那双在月光下通红的赤足,没好气地道:“你这脚,不会也是装的吧?”
话音未落,西红柿便微微弯腰,伸手托住自己的右脚踝,用力一掰。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原本向内弯曲、看起来畸形严重的脚踝,竟生生被掰正了,恢复了正常的位置,只是那脚踝处依旧红肿得厉害,在月光下依旧分明。
杨炯凝眸看着那只脚,又抬头瞪了她一眼,半晌才憋出一句:“小孩子说谎,小心尿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西红柿“噗嗤”一声轻笑,松开手,赤着脚在巨石上蹦了两下,好奇地凑过来问:“你怎么发现的?我演得应该很好才对呀!”
“确实演得很好。”杨炯翻了个白眼,微怒道,“荒漠无人区,邻近茫崖,一个八岁的小丫头赤着脚在戈壁上行走,走了不知多少里路,脚上却没有一道新伤,你可真厉害。”
西红柿“哎呀”一声,猛地一拍自己脑门,懊恼得直跺脚:“我怎么将这事忘了!习惯了,习惯了呀!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哪里还记得穿鞋这回事!”
杨炯看着她这副懊恼的小模样,忍不住好笑,却又想起什么,敛了笑容,正色问道:“所以说,你说的那些过往,都是假的?”
“哪些?”西红柿一愣。
“哪些?”西红柿一愣。
“你父母的事。”
西红柿沉默。
月光下,她的脸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笑意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的苍白和脆弱来。
过了许久,她才低低开口,声音轻不可闻:“都是真的。”
她抬起头,直视杨炯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没有闪躲和心虚:“不然你以为,我一个小丫头,为什么能演得那般真?”
杨炯看着她,没有说话。
西红柿见他那副半信半疑的模样,忽然认真起来,一字一句道:“真的。我生下来就是先天残疾,走不了路。四岁那年冬天,父母把我卖给了奴隶主,换了三斗青稞。我在奴隶主家做了三年苦工,吃不饱,穿不暖,每天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就抱着膝盖哭,哭到眼泪干了,就睁着眼睛等天亮。
后来,我遇到了师傅。他把我从奴隶主手里买下来,带上山,治好了我的腿,教我修行。
直到最近,才让我下山。”
“你师傅是?”杨炯皱眉问。
西红柿盯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杨炯见这般模样,试探性地猜测:“密宗的人?”
西红柿不语,只是那眼眸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杨炯恍然,直接道:“你是白教摩罗尊者的弟子。”
“你这都能猜到?”西红柿一脸震惊。
杨炯轻哼一声,靠在巨石上,悠悠道:“能做我仇人的人不多。在这雪域高原,除了密宗,就是各个部落贵族。部落贵族不敢惹我,因为他们常年在权力场厮杀,心里清楚得很,我若是死在这里,华夏军报复起来,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这般说着,便竖起手指:“那就只剩下密宗了。”
“也有可能是羌人、尕斯部、回纥人呀!”西红柿不服气地反问。
“他们都被我追得四处跑,逃命都来不及,哪有能力和心思搞刺杀?”杨炯理所当然道。
“那为什么不是红教和花教?”西红柿不依不饶。
杨炯翻了个白眼:“花教莲花尊者是我红颜知己,红教龙树尊者是我盟友,你说为什么?”
西红柿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憋出一句:“如此说来……你真的支持红教打我白教?”
杨炯沉默了一阵,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终究没有敷衍,如实道:“算不得支持,只是说不干预。你白教打不过红教,被龙树尊者拿来做交易的筹码,合乎各方的利益。”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们白教?”西红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孩子气的愤怒。
“你们白教自己不上棋盘,现在才来找我,晚了。”杨炯如实回答,“有的时候,棋盘和棋子就在一念之间!”
西红柿“噌”地一下从石头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伸手握住杨炯的手腕,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我白教的手段?你死到临头还这般说话?”
杨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死死扣住自己的小手,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炸了毛的小丫头,耸耸肩,语气轻松:“听说过一些。苦行、顿悟、内观气、转生、夺舍,这些不都是你们的法门吗?”
“我看你是一点都不清楚!”西红柿色厉内荏,那模样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龇着牙,瞪着眼,却怎么看都没有多少威慑力,倒有几分虚张声势的可爱。
她五指用力,杨炯立刻感觉到体内气息开始慢慢灼热起来。
那灼热起初只是一点,像是有人在他丹田里点了一根蜡烛,温温的,并不难受。可不过须臾,那灼热便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气息开始狂躁起来,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四处寻找出口。
杨炯额上冷汗直冒,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艰难无比。他丝毫不怀疑,眼前这个八岁的小丫头,顷刻之间便能要了自己的性命。
可他面上却没有半分惧色,甚至还有心情好奇地打量着自己手腕上那只小手,像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新奇的事物。
“哦……这就是你们白教的内观气呀。”杨炯语气依旧轻松,“确实有些门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西红柿瞪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情绪复杂至极,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你要死了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你会杀我吗?”杨炯反问。
“我……我会!”西红柿咬牙切齿。
“那来吧。”杨炯一摊手,竟然还笑了笑,坦荡从容。
西红柿愣住,瞪着杨炯看了许久,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可杨炯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那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有的只是一片平静,清澈见底。
西红柿忽然松开手,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又大又响。
“你怎么不怕呀!你怕呀!”她一边哭一边喊,眼泪哗哗地往下掉,两只手胡乱地抹着脸,越抹越花,活像一只小花猫。
杨炯被这丫头弄的哭笑不得,无语道:“你这刺客能不能专业点?是你杀我,你哭什么?”
“你……你……”西红柿一抹眼泪,站起身来,叉着腰,红着眼眶,活脱脱一个撒泼的小丫头,“你为什么给我糖吃?”
“想给就给呀!”杨炯理直气壮。
“为什么给我饭吃?”
“是个人都会给吧!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