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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二道岭外起风波,三哥扬眉护家门

一九八八年四月末,长白山彻底化冻了。

榛子林的枝头蹿出寸许长的嫩叶,翠花坊门前的冰溜子早摔没了影,只剩几道湿漉漉的水痕。三嫂刘翠花把车间窗户推开,让憋了一冬的浊气散出去,炒锅的热浪混着开口笑的焦香,咕嘟嘟涌进四月暖融融的阳光里。

刘三柱蹲在锅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度计。

一百八十度。

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三嫂站在他身后,围裙系得板正,手上没活儿,就那么看着。

三分半钟。

刘三柱关火,筛砂,出锅。

榛子在笸箩里滚了两滚,壳儿噼啪裂开,露出金黄油亮的仁儿。

三嫂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成了。”

刘三柱蹲在车间门口,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没哭出声。

三嫂没看他。

她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从门后钉子上摘下来,抖开,系在自己腰间。

“明儿个,你掌头锅。”

刘三柱抬起头。

“姐……”

“头锅火候最难稳。”三嫂没回头,“稳住了,往后翠花坊的炒锅就归你管。”

她顿了顿。

“稳不住,你给我回养殖场铲鹿粪去。”

刘三柱站起来。

他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姐,俺稳得住。”

消息是傍黑天传到靠山屯的。

王建国开着合作社那辆老吉普,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帽檐歪到耳根,脸冻得通红——其实天不冷,他是急的。

“振庄哥!振庄哥!”

杨振庄从合作社办公室探出头。

“二道岭那边来人了!”王建国喘着粗气,“县交通局牵头,要在二道岭劈山修路,从县城直通林场!规划图上那路——”

他咽了口唾沫。

“要从咱榛子林北角穿过去。”

杨振庄没说话。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茶凉透了,他喝了一口。

“穿多少?”

“勘测队划线划了十二米宽。”王建国声音发紧,“从界碑往北斜插,少说占咱十五亩林子。”

十五亩。

榛子林一共四百亩。十五亩不多,可那是林子北角——土最肥、榛子树最壮、去年挂果最多的那片。

杨振庄把搪瓷缸放下。

“勘测队走了没?”

“还在二道岭。”王建国说,“带队的姓秦,是县交通局的工程师。他说规划是省里批的,红线划到哪儿,林子就得退到哪儿。”

他顿了顿。

“孙铁柱带着猎队的人蹲在界碑那儿,不让勘测队往里走。”

杨振庄站起来。

“走。”

二道岭离靠山屯十八里,是通往县城的必经之路。

二道岭离靠山屯十八里,是通往县城的必经之路。

杨振庄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界碑边蹲着七八个人,孙铁柱打头,猎队的年轻后生围成一圈,把那根拴红布条的勘测标杆挡在人墙外头。

对面站着三个穿蓝工作服的男人,领头那个四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手里攥着图纸卷成筒。

“我说你们这些人讲不讲道理?”姓秦的工程师嗓门压着火,“修路是造福全县的好事,占你们十五亩林子,县里会给补偿!你们堵在这儿不让勘测,耽误的是全县老百姓的出行!”

孙铁柱蹲在界碑上,屁股底下坐着那块刻了字的青石,纹丝不动。

“秦工,”他闷声闷气,“俺们这片林子是合作社承包的,合同签了三十年。你要占林子的地,得跟合作社谈,不是扛着杆子来划线。”

“我跟你们谈得着吗?”秦工把图纸往胳膊下一夹,“我是技术人员,只管勘测、划线、出图纸。补偿的事儿归交通局管,你们要找找交通局去!”

“那你先别划。”孙铁柱把拴红布条的标杆往旁边一扒拉,“等交通局的人来了,俺们三方当面谈。谈妥了,你爱咋划咋划。”

秦工被噎住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你这个人……”

杨振庄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秦工。”

秦工转过头。

“你是……”

“杨振庄,靠山屯合作社的。”

秦工打量他一眼,把图纸展开了。

“杨主任是吧?你们合作社这片林子,占的是林场施业区,不是你们村集体土地。省里批的规划红线从这儿过,林场那边已经签字了。”

他把图纸往杨振庄跟前一递。

“你看看,这是省交通厅的批文,这是林场同意的函。你们合作社是承包人,不是产权人。补偿款一分不少给你们,地,得让。”

杨振庄接过图纸。

他把那几行红头字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秦工,”他把图纸还回去,“林场那边,是庞副场长签的字?”

秦工愣了一下。

“是……是庞场长签的。咋了?”

杨振庄没答。

他把图纸叠好,递回秦工手里。

“秦工,今晚天黑了,勘测也不方便。”他说,“你们先回去,明天上午,合作社、交通局、林场三方坐下来谈。谈妥了,再划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图纸卷成筒,夹回胳膊下。

“行。”他招呼两个助手,“收工。”

勘测车发动了,车灯划破暮色,沿着土路颠簸着开远了。

孙铁柱从界碑上跳下来。

“振庄哥,林场那个姓庞的,又来这一手!”

杨振庄没接话。

他蹲在界碑边,把掌心贴在那块凉透的青石上。

碑是青石打的,棱角磨钝了,碑面长了陈年的青苔。

可“林场施业区”那几个字,还认得清。

他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开着车,杨振庄坐在副驾,孙铁柱和刘三柱挤在后座——刘三柱是三嫂硬塞上来的。

“老四,”三嫂站在车间门口,围裙系得板正,“三柱是你合作社的人。合作社有事,他该去。”

刘三柱把腰板挺得溜直,脸绷得像上战场的兵。

杨振庄看了他一眼。

“中。”

县交通局的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七八把折叠椅,墙上挂着县公路规划图。秦工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摊着那张画了红线的图纸。庞副场长坐在他对面,金丝边眼镜擦得锃亮,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

县交通局的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七八把折叠椅,墙上挂着县公路规划图。秦工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摊着那张画了红线的图纸。庞副场长坐在他对面,金丝边眼镜擦得锃亮,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

杨振庄在庞副场长对面坐下。

王建国、孙铁柱、刘三柱并排坐在他身后。

“杨主任,”庞副场长先开口,声音不高,不紧不慢,“又见面了。”

杨振庄没接话。

他把那份三十年的承包合同复印件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庞副场长看了一眼合同,嘴角扯出一个矜持的弧度。

“杨主任,这合同我认。”他把合同推回来,“林场档案室那摞底档,是我亲手放进新柜子里的,钥匙在我抽屉里。”

他顿了顿。

“可合同认的是承包权,不是产权。林子是林场的施业区,产权归林场。省里批的公路规划要走这片地,林场有权处置。”

秦工在旁边帮腔:“杨主任,占你们十五亩林子,县里给补偿。标准是每亩三百二十块,青苗费另算。十五亩,四千八。你们那片榛子林去年挂果,青苗费还能再议。”

他把计算器推过来。

“你算算,四千八,够你们合作社干半年的。”

杨振庄没看计算器。

他看着庞副场长。

“庞场长,”他开口,“这片林子,一九八四年合作社投标承包,那年你还在县林业局当科长。”

庞副场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那年陈场长把这片林子拿出来,标的是‘二十年承包经营权’。你干过林业,你应该知道,‘承包经营权’是啥意思。”

他顿了顿。

“不是林场把地租给合作社种三年五年,是林场把这片林子的经营、管护、收益——全权交给合作社。合同期内,这片林子怎么种、怎么收、怎么守,合作社说了算。”

庞副场长把眼镜摘下来,用绒布慢慢擦着。

“杨主任,你说得都对。”他把眼镜戴上,“可规划是省里批的。省交通厅的红头文件,省林业厅的备案回执,都在这儿。”

他把一摞文件推过来。

“我不是要难为合作社。我只是在执行上级的决定。”

杨振庄没接那摞文件。

他看着庞副场长。

“庞场长,”他声音不高,很稳,“你上回说,林场档案室那摞底档,是你亲手放进的柜子。”

庞副场长等着。

“你说合同期内,不会再有‘找不着’的事。”

他顿了顿。

“这话,还算数不?”

庞副场长没答话。

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

“杨主任,”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度,“不是我要找你麻烦。”

他看着杨振庄。

“省里批的路,林场已经签了同意函。你让我现在翻脸不认,我没那个权限。”

他把眼镜按上鼻梁。

“这十五亩地,你要守,得自己想办法。”

会议室里静了。

秦工看看庞副场长,又看看杨振庄,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三柱坐在后排,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他想起二道沟李老闷那张借条。

想起自己蹲在养殖场门口,把攥碎的纸片摊开,说“俺说还了,人家不信”。

他忽然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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