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学的。”
傍晚收工时,三嫂刘翠花推着自行车来了。
后座上绑着两个搪瓷桶,一个装绿豆汤,一个装酸梅汤。
她把铁桶搁在老松树下,桶盖揭开,酸梅汤的酸甜味混着绿豆汤的清香味,飘了半条沟。
“都过来喝汤!”
王老闷放下筐,赵小毛放下石头,李大丫放下镰刀。
刘三柱蹲在沟底,把最后一棵沙棘苗扶正,培土,压实。
“三柱!”三嫂嗓门拔高,“汤都凉了!”
刘三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他走到老松树下,接过他姐递来的搪瓷缸。
酸梅汤,凉的,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
他喝了一口。
“姐,”他没抬头,“今儿的苗子,蔫了八十多棵。”
三嫂没说话。
“俺查了,山丁子蔫四十二,沙棘蔫三十一,紫穗槐蔫十七。”他把缸子搁下,“俺估摸,是苗子在路上捂了,根伤了。”
他顿了顿。
“明儿个,俺带人把那八十多棵补上。”
三嫂看着他。
四十四岁的弟弟,鬓角也见白了,低头时能看见后脑勺那撮压不下去的旋。
小时候她给他剃头,那撮旋怎么也剃不平,剃完像顶了个锅盖。三柱顶着锅盖头满屯子跑,跑丢了鞋,回来挨娘一顿笤帚疙瘩。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三柱,”三嫂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你头发也白了。”
刘三柱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后脑勺。
“干活干的。”他说,“姐,你也有白头发了。”
三嫂没接话。
她把空了的酸梅汤桶绑上自行车后座。
她把空了的酸梅汤桶绑上自行车后座。
“明儿个补苗,俺也来。”
刘三柱抬起头。
“姐,翠花坊那边……”
“老好媳妇掌锅。”三嫂把自行车支好,“炒榛子她学了大半年了,该出师了。”
她把围裙从腰间解下来,叠好,塞进刘三柱怀里。
“这围裙,俺用了一年。”她没看他,“你替俺穿着。”
刘三柱捧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围裙还带着他姐的体温。
他把它贴在胸口。
“……姐。”
三嫂转过身。
“姐,”刘三柱声音发哽,“俺这辈子,对不起你。”
三嫂没说话。
“俺偷过东西,赌过钱,欠过债,把娘活活气病了。”他把围裙攥紧,“你嫁进杨家三十二年,俺没去看过你几回。你回娘家,俺躲着不见你。”
他低下头。
“俺没脸见你。”
三嫂站在老松树下,隔着五尺远,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弟弟。
四十四了。
小时候她背着他去公社卫生院打针,他趴在她背上,鼻涕流到她脖子里。她骂他,他哭,娘追在后头喊“翠花你慢点儿”。
四十四年了。
她开口,声音发哽。
“三柱,俺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刘三柱抬起头。
“那年你赌钱欠债,人家堵上门来,俺没帮你。”三嫂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俺恨你不争气,恨你给老杨家丢人。俺跟老四说,三柱不是东西,他欠的钱,俺一分都不帮他还。”
她顿了顿。
“俺以为你在县城混不下去了,会自己回家。俺等了三年,你没回。俺等了五年,你还没回。”
她把围裙边松开。
“俺等了你十年。”
刘三柱蹲在老松树下,把脸埋进那条围裙里。
他没哭出声。
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嫂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太阳沉进长白山的林梢,暮色把荒山沟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新栽的沙棘苗、山丁子苗、紫穗槐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一万棵苗子,一万个土坑,一万瓢清水。
刘三柱把那棵蔫了的山丁子苗又看了一遍。
叶片剪掉了,只剩光秃秃的茎,插在黑土里,像一根细弱的火柴棍。
他把掌心贴在茎边的土上。
土还湿着。
“……能活。”
一九八八年五月十七,靠山屯合作社春季造林任务圆满完成。
荒山沟栽苗一万零三百棵,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七。
超额完成部分,是刘三柱自费从县苗圃买的。
八十棵。
他把那八十棵苗子用麻绳捆成两捆,扛在肩上,从县城走了十八里路,走回靠山屯。
三嫂看见他时,他正蹲在沟边,把那八十棵苗子一棵一棵往坑里栽。
肩膀磨破了,工作服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他没吭声。
他没吭声。
三嫂没问他。
她蹲在他旁边,把苗子一棵一棵递给他。
递了八十棵。
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刘三柱的试用期结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建国在合作社理事会上念了护林队的考核报告。
“刘三柱,出勤三十天,满勤。清表两千三百平米,栽苗一千二百棵,补苗八十棵。工作态度良好,服从安排,与同事配合融洽。”
他把报告放下。
“建议转为合作社正式社员,享受同等分红待遇。”
理事会投票。
全票通过。
三嫂刘翠花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围裙叠得方方正正搁在膝盖上。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杨振庄坐在主席台前,没回头。
“三嫂,”他说,“三柱是你担保入社的。他转正,你有啥说的?”
三嫂站起来。
她把围裙边松开。
“老四,”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俺三柱,往后是合作社的人了。”
她顿了顿。
“他要是再走歪道,不用合作社开除,俺亲自把他撵出靠山屯。”
杨振庄点点头。
“记下了。”
三嫂坐下去。
她把围裙叠好,搁回膝盖上。
窗外,五月的风穿过榛子林嫩绿的枝头,穿过荒山沟新栽的苗圃,穿过翠花坊门前的蚂蚁队。
三嫂没往窗外看。
她低着头,把围裙边又攥进手心里。
攥得很紧。
很紧。
傍晚,刘三柱一个人去了那条荒山沟。
苗子栽完了,沟里静悄悄的。夕阳把沙棘苗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根一根,斜插在黑土里。
他蹲在沟东头,蹲在那棵最早蔫了、被他剪光叶片的山丁子苗前。
苗子活过来了。
光秃秃的茎上,冒出两粒米粒大的新芽。
嫩绿的,毛茸茸的,在晚风里轻轻点头。
刘三柱把掌心贴在那两粒新芽边。
没摸。
就那么贴着。
“三柱叔。”
他回过头。
李大丫站在五尺开外,手里拎着个搪瓷缸。
“俺娘让俺给你送绿豆汤。”她把缸子搁在树根边,“趁热喝。”
刘三柱站起来。
“谢谢你娘。”
李大丫没走。
她蹲在他旁边,也看那棵山丁子苗。
“活了。”她说。
“活了。”刘三柱说。
李大丫把那两粒新芽看了很久。
李大丫把那两粒新芽看了很久。
“三柱叔,”她小声说,“俺往后叫你啥?”
刘三柱愣了一下。
“叫三柱叔呗。”
“俺都叫你三柱叔了。”李大丫歪着脑袋,“俺是想问,往后俺弟管你叫啥?”
刘三柱没答。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
绿豆汤还烫嘴。
他吹了吹。
“……叫三柱舅。”
李大丫眨巴着眼睛。
她没再问。
她把空缸子收起来,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三柱舅,”她说,“明儿个俺还来。”
她蹬蹬蹬跑远了。
麻花辫在背后甩来甩去。
刘三柱蹲在沟边,把那棵冒了新芽的山丁子苗看了很久。
夕阳沉下去了,暮色漫上来。
他把那两粒新芽又看了一遍。
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明儿个见。”
他扛起锄头,慢慢走回屯子。
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三,翠花坊车间换了头锅师傅。
刘三柱站在炒锅前,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系好。
温度计指针指着一百八十度。
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
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
三分半钟。
关火,筛砂,出锅。
榛子在笸箩里滚了两滚,壳儿噼啪裂开,露出金黄油亮的仁儿。
三嫂站在他身后,围裙系得板正。
她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成了。”
她把围裙边松开。
“明儿个,你掌头锅。”
刘三柱把铁筛搁下。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间门后的钉子上。
和那条磨白了的旧围裙并排挂着。
他站了一会儿。
没说话。
窗外,五月的阳光照进车间,把两条围裙晒得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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