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之前信誓旦旦地向领导汇报:“他思想出了问题。”、“他现在的想法很危险。”、“他恐怕已经偏离了路线。”
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字字都像是自己抽自己的耳光。
车子在一个山坳处停下来,前面的路需要徒步才能走通。特派员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远处传来沉重的引擎声,那是车队在艰难爬坡。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和红土被碾压后扬起的尘腥气。
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很。这些天学习的文件、会议的精神、领导的指示,一件件在脑海里翻涌。按照那些天学到的、听到的、记住的“标准”,他真的觉得林译有问题——至少,是有“苗头”。可是,电话里那番话,又把这一切给翻了过来。
“别从一件事去看一个人。”那个疲惫又坚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为什么好人做了很多好事,有一点错事就要揪着不放?坏人做了一辈子坏事,做点好事你们就感慨万分?设身处地,问一问自己,你能做得更好吗?指责别人容易,严于律己不易。看事情,不要太片面了。”
特派员睁开眼,盯着车顶那块斑驳的帆布。好人做了很多好事,有一点错事就要揪着不放。他是不是也犯了这样的毛病?
林译在滇缅出生入死,在安南孤军奋战,把这三万溃兵收拾得服服帖帖,哪一件不是提着脑袋干出来的?就因为他给老战友说了几句话,就因为他为赵刚的事抱不平,就要给他扣上“偏离路线”的帽子?
可那些学习的材料里明明写着……
他用力摇了摇头。学习的材料没有错,领导的指示也没有错。错的是他自己——他把那些教条当成了尺子,生硬地往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套。
他没有想过,林译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恩有义、会愤怒也会寒心的人。
设身处地。如果换作是他自己,在滇缅跟陈将军一起出生入死,在安南独自扛起几万人的担子,忽然听说老上级因为几句话就被撤了军职,好友赵刚遭遇不公,他还能心平气和地写“思想汇报”吗?他还能面带微笑地说“一切服从组织安排”吗?
他恐怕不能……他可能比林译闹得更凶,可能早就拍了桌子、撂了挑子,甚至可能……他不敢往下想了。
特派员靠在车窗前,山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地扑在脸上。他望着外面黑黢黢的山影,听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车队引擎声,嘴唇微微嚅动,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问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疲惫的声音:“设身处地……我能做得更好吗?”
没有人回答。夜风只是呜呜地吹着,把这句话卷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但他的心,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朝着一个他不曾想过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偏了过去。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