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沉甸甸的“大哥大”仿佛带着某种来自未来的魔力,让围观的陈洋洋、王大伟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这个信件和固定电话都不算普及的山村里,这个能拿着到处跑的电话,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虎……虎子,这东西,真能隔着千山万水跟人说话?”王援朝咂咂嘴,想伸手摸摸,又有些不敢。
“理论上能,不过现在信号覆盖范围估计主要就在县城和周边。”陈虎解释道,他尝试着拨了一个之前记下的食品站主任办公室的号码,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显然是信号未能接通。他并不意外,这玩意儿在九十年代初的偏远县城,更多是一种财力和身份的象征,实用性还待开发。但它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时代在变,他陈虎必须走在前面。
“信息比力气值钱……”李志喃喃重复着陈虎的话,似懂非懂,但看着陈虎笃定的眼神,他心里莫名地踏实。
有了大哥大(尽管信号时好时坏),与县城的联系确实便捷了不少。陈虎不再需要事必躬亲地往县城跑,一些简单的消息沟通,比如豆渣、潲水的运送时间,或者食品站那边的需求变动,他都能更及时地掌握。
养鸡场的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三处鸡舍的鸡长势良好,尤其是陈虎亲自打理的第一个鸡舍,鸡群毛色光亮,精神头足,下的蛋个头也均匀。陈虎攒下的鸡蛋越来越多,他并没有急于像普通农户那样提篮小卖,而是精心挑选、清洗,用定制的硬纸盒包装起来,一盒十二个,上面还用红纸贴了手写的“新生生态蛋”字样。
他带着这些包装好的鸡蛋,再次找到了国营饭店和那几家单位食堂的负责人。
“主任,您看看,这是我们村采用科学方法喂养的鸡下的蛋,蛋黄更黄,蛋清更稠,营养更好。过年过节,给职工搞搞福利,或者饭店用来做特色菜,都是不错的选择。”陈虎侃侃而谈,将鸡蛋的优势与对方的需求结合起来。
精美的包装和陈虎自信的推销打动了几位负责人。国营饭店率先要了五十盒,打算作为端午节员工福利的一部分;一家效益不错的工厂食堂也要了三十盒,准备给夜班工人加餐。虽然数量不算巨大,但价格比散装鸡蛋高出了一大截,而且打开了一个新的销售渠道——礼品和福利市场。
这笔生意带来的利润,让王大伟几人欣喜若狂。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鸡蛋还能这么卖!光是这一笔,几乎就快赶上他们以前辛辛苦苦大半年卖粮的收入了。
“虎子,你这脑子是咋长的?”王大伟看着分到手的钱,感慨万分。
“不是我的脑子好,是我们要学会琢磨市场需要什么。”陈虎趁机给他们灌输观念,“以前咱们只想着把东西生产出来,不管别人要不要,那是计划经济的老黄历了。现在得围着市场转,别人需要啥,我们就生产啥,还要想办法包装好,卖上价。”
王援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年纪大些,经历过更多,对陈虎的话体会更深。
然而,创业之路从来不会一帆风顺。就在第一批肉鸡即将出栏,准备供应给食品站的前夕,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降临了。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心细的贺珍。她在给王大伟负责的鸡舍喂食时,发现有几只鸡精神萎靡,缩在角落,翅膀下垂,粪便也不正常。
“虎哥,你快去看看大伟哥那边的鸡,好像有点不对劲!”贺珍急匆匆地跑回来告诉陈虎。
陈虎心里“咯噔”一下,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立刻赶到王大伟的鸡舍,仔细检查了那几只病鸡,又观察了整个鸡群的情况。症状很典型——鸡冠发紫,呼吸困难,排黄绿色稀粪。
“是鸡新城疫!”陈虎脸色凝重地下了判断。这是一种高度接触性、致死率很高的传染病,一旦爆发,很可能在短时间内席卷整个鸡场。
王大伟当时就慌了神,脸涨得通红,又急又愧:“怎么会……我每天都按你说的打扫、消毒了啊!”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陈虎打断他,语气果断而冷静,“援朝叔,洋洋,你们立刻检查另外两个鸡舍,看看有没有类似情况!志哥,你马上去我家,把地窖里那几袋生石灰全部搬过来!珍珍,你去烧几大锅开水!”
陈虎的镇定感染了众人,大家立刻分头行动。很快,检查结果出来,王援朝的鸡舍也发现了零星病例,只有陈虎自己管理的核心鸡舍暂时安全,这得益于他更为严格的隔离和防疫措施。
情况危急,必须立即采取隔离和扑杀措施。陈虎忍着心痛,亲自将明显发病的鸡只抓出来,集中到远离鸡舍的偏僻处进行深埋处理。李志和王大伟忍着不适,按照陈虎的要求,将生石灰洒遍鸡舍内外和周边道路,进行彻底消毒。贺珍烧好的开水被用来冲洗食槽、水槽等器具。
整个新生村都被惊动了。有人同情,也有人暗中幸灾乐祸。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搞这么大,出问题了吧?”
“这么多鸡埋了,得亏多少钱啊……”
“陈虎这下怕是扛不住喽。”
流蜚语像瘟疫一样在村里蔓延。就连最初看好他们的张叔,也忧心忡忡地过来询问情况。
面对质疑和压力,陈虎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坚韧。他白天带领合伙人全力扑杀病鸡、消毒鸡舍,晚上则抱着那本从县城旧书摊淘来的《禽病防治手册》反复研究,还用大哥大尝试联系县里的兽医站,虽然信号断断续续,但也获取了一些有用的指导和建议。
他决定对尚未发病的鸡群进行紧急接种疫苗(这是他早就准备好以防万一的),并调整饲料配方,添加了一些大蒜素、电解多维等增强抵抗力的东西。那段时间,养鸡场弥漫着消毒水和蒜味混合的奇特气味,几个人都熬得眼圈发黑,身心俱疲。
关键时刻,合伙人的态度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王大伟因为是自己管理的鸡舍先出的问题,情绪低落,话语也少了,干活虽然卖力,但总带着一股懊丧。王援朝则更加沉默,偶尔会看着鸡舍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陈洋洋和李志,始终坚定地跟在陈虎身边,毫无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