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的判断没有错。
那最后几勺铁水被打上高空,炸开的火花范围远超之前。
虽然大部分在落地前就已熄灭,但仍有不少灼热的碎屑带着余温砸向人群最密集的前排。
“哎哟!”
“我的头发!”
“烫死我了!快跑啊!”
……
惊呼声、咒骂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赞叹。
人们下意识地拍打身上溅落的火星,或者用手护住头脸,本能地向后拥挤、推搡,想要逃离这片“火雨”。前排的人想往后跑,后面不明就里的人又被挤得向前踉跄,场面顿时陷入了混乱。
“别挤!别乱!”县治安局的人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维持秩序,但在这恐慌的人潮中,他们的声音显得如此微弱。
陈虎一家因为提前后撤了一段距离,恰好避开了最核心的混乱区域。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巨大压力。人流像决堤的洪水般向后涌来。
“快!爸,妈,拉着我的手!阿珍,抱紧肖肖!上天,抓紧我的衣服!”陈虎临危不乱,大声指挥着。他像一根定海神针,用身体挡住一部分冲击力,护着家人沿着他们之前选好的、相对人少的边缘地带快速移动。
陈国忠和姜灵芝虽然年纪大了,但此时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紧紧跟着儿子。贺珍把陈肖牢牢抱在怀里,陈上天则小脸紧绷,死死拽着父亲的衣角,一家人拧成一股绳,艰难但有序地向更外围撤退。
他们身后,哭喊声、叫骂声、维持秩序的哨声响成一片。有人摔倒了,幸好被旁边的人及时拉起来;有新衣裳被烫出了窟窿,主人心疼得直跺脚;更有孩子与父母失散,哭声令人心焦。好好的一个喜庆活动,转眼间竟成了这般模样。
陈虎一家不敢停留,一直退到远离广场中心的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口才停下脚步,个个都是气喘吁吁,心有余悸。
接下来的日子,陈虎更加忙碌。他一边督促着请来的帮工加快鸡舍的建造进度,一边频繁往公社和县城跑。
去公社的文化站和供销社,他软磨硬泡,终于找到了一本页面发黄、不知哪个年代出版的《常见家禽养殖与疾病防治》,如获至宝。书里的内容虽然基础,但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他每天晚上就着油灯,看得如饥似渴,遇到不懂的字词或者术语,就记下来,第二天找村里识字的老先生或者去公社请教。
去县城,他除了稳固豆渣和潲水的供应,就是四处打听良种鸡苗的消息。他不再局限于集市上那些挑担子的散户,而是找到县里的畜牧站,甚至托章杰的小舅子打听矿上有没有从外地引进过好的鸡种。几经周折,他终于打听到邻县有一个国营农场,近几年引进了一种叫做“白洛克”的肉蛋兼用型鸡种,长得快,产蛋量也比本地土鸡高,而且据说抗病能力不错。
这个消息让陈虎兴奋不已。他立刻决定,亲自去一趟那个国营农场看看。
这天一大早,陈虎揣上干粮和水,跟家人打了声招呼,便独自一人踏上了去往邻县的路。路程不近,他靠着一双脚板,走了大半天才到。找到那个国营农场时,已是下午。
农场的管理人员听说他是从乌蒙山下的新生村来的,想购买鸡苗搞养殖,起初并不太在意。但陈虎态度诚恳,谈间对养殖的规划和困难说得头头是道,甚至还能引用那本旧书里的一些知识,倒是让农场的技术员有些刮目相看。
技术员带着陈虎去参观了他们的鸡舍。看着宽敞明亮、干净整洁的鸡舍,以及里面精神抖擞、羽毛鲜亮的“白洛克”鸡,陈虎心里羡慕不已。这才是科学养殖的样子啊!
“同志,不瞒你说,我们这‘白洛克’鸡苗确实不错,但价格也比本地鸡苗贵不少。而且,养殖技术要求也高一些,防疫一定要跟上。”技术员实话实说。
“价格贵点没关系,只要鸡苗好,值得投入。”陈虎坚定地说,“技术方面,我们一定认真学,严格按照要求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卖一些给我们?我们刚开始搞,数量可能不多。”
或许是陈虎的诚意和决心打动了对方,农场方面经过商量,最终同意卖给他两百只“白洛克”鸡苗,并且答应,如果这批养得好,以后可以建立长期供应关系。更让陈虎惊喜的是,那位技术员还送了他一份手写的饲养管理要点和常见疫病防治方法。
拿着这份沉甸甸的“秘籍”,看着筐里叽叽喳喳、活力十足的小鸡苗,陈虎感觉这一天的辛苦奔波都值了。他小心翼翼地将鸡苗筐固定在借来的板车上,谢过农场的人,踏着夕阳踏上了归途。
回到村里时,已是深夜。贺珍一直没睡,在院门口张望,看到陈虎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当看到板车上那些毛茸茸的、明显比本地鸡苗壮实的小鸡时,她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这就是那良种鸡苗?看着真精神!”
“嗯,叫‘白洛克’。以后咱们可就指望它们了。”陈虎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期待。
鸡舍已经基本建成,进行了简单的消毒和通风。第二天,陈虎一家小心翼翼地将两百只小鸡苗安置进了它们的新家。看着它们在铺着干净稻草的鸡舍里好奇地踱步、啄食,陈虎心里充满了干劲。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但他有信心,只要像应对昨晚那场混乱一样,提前准备,用心管理,脚踏实地,就一定能把这条养鸡的路走通,带领家人,甚至将来带领更多的乡亲,过上好日子。新生村的夜晚,依旧宁静,但陈虎家的新鸡舍里,那一片叽叽喳喳的生机,却预示着一种全新的、充满希望的开始。
鸡苗进家,陈虎一家的生活重心彻底转移。那本破旧的养殖书和技术员手写的要点,成了陈虎的宝贝,他几乎每晚都要在油灯下研读到深夜。贺珍也跟着学,两口子经常为书里一个看不懂的词或者一个操作细节讨论半天。
陈虎严格按照资料上说的做。鸡舍保持干燥通风,每天清理粪便。喂食更是讲究,豆渣和潲水不能直接喂,要煮熟,还要按比例掺上磨碎的玉米粉和麸皮,有时甚至狠心打几个鸡蛋进去增加营养。饮用水也必须是烧开晾凉的,生怕小鸡喝了生水拉肚子。
这精细的养法,在村里人看来简直是“败家”和“瞎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