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你说
“妈,不瞒你说——”胡丽丽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自己也想过。琴琴一天天长大,光靠厂里那点死工资,以后上学、穿衣、看病我一个人撑不住。”
一个人。
她说的是“一个人”,不是“我们俩”。
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夏文瑾嘴里的饭嚼慢了半拍,把那口咽下去,才开口:“你不是一个人。还有妈。”
胡丽丽没抬头。端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汤面上晃出几道纹路。
沉默了一小会儿。
琴琴“嗯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妈,我有时候在想——”胡丽丽开了口,又停了。
“想什么?”
“没什么。”胡丽丽把剩下的汤喝完了,起身收拾碗筷,“我去洗碗。”
夏文瑾没追问。有些话不用逼,到了时候自己会说。
洗碗的水声哗啦啦响着。夏文瑾坐在桌前,用筷子头蘸着汤水,在桌面上画圈圈。
三十六户。城东化工宿舍。
年底交房,搬家置办东西最集中的时段在交房后一到两个月。也就是说,明年开春,会有一波家电采购的小高峰。
在那之前,她得做好三件事:第一,拿下至少五户的预订;第二,跟省城的进货渠道搭上直接联系,绕开魏大壮的中间环节;第三,攒够第一批进货的本钱。
本钱——还是这个坎儿。
胡丽丽洗完碗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妈。”
“嗯?”
“你说的那个卖电视的事我不用等琴琴大了。”
夏文瑾抬头。
“厂里白班是七点半到三点半,我下了班赶过去帮你盯两个小时,五点半回来做饭,时间对得上。”
“你白天上班,下了班还去干?身体吃得消?”
“吃得消。”胡丽丽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腰板挺得直直的,“妈,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
这句话,上辈子胡丽丽从没说过。
她被困在这间筒子楼的小屋里,困在纺织厂的车间里,困在一段烂到根子里的婚姻里,困了一辈子。
如今——有人替她打开了一扇窗。
“行。”夏文瑾答应得干脆,“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先把身体养好。奶不够的问题不解决,你去哪儿我都不放心。明天开始,鱼汤天天喝。”
“天天喝?那得花多少——”
“你管花多少。”
胡丽丽嘴角撇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夜深了。
琴琴在里屋睡了。胡丽丽在外屋的小床上躺着,翻了几次身。
夏文瑾在自己屋里,把枕头底下的本子抽出来,在第二页的方案后面加了一行字:胡丽丽——下午三点半到五点半——鸿运彩电。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又写下第二行:城东化工宿舍,36户,年底交房。主攻方向。
写完了合上本子,塞回去。
外面起风了。筒子楼的铁窗栅被吹得嘎吱响。
隔壁传来开门声——是陈立冬回来了。
脚步声很轻,鬼鬼祟祟的,怕惊动人。
夏文瑾听见他在走廊里蹭鞋底,蹭了好一阵子,才推门进屋。
外屋的灯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