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彩电,半年工资
鸿运彩电的老板姓魏,叫魏大壮,二十出头,刚从省城回来。
听夏文瑾说不要工资,只管口饭,魏大壮放下鱼食,终于多看了她几眼。
“大姐,我这铺子你也看见了,门可罗雀,养自己都够呛,再多个人吃饭”
“我帮你把电视卖出去。”
魏大壮乐了,两条腿搭在柜台上,像个二世祖:“大姐,这话说得轻巧,你知道一台彩电多少钱吗?”
夏文瑾还真不知道。
她知道这年头彩电金贵,但具体价位,记忆里模糊得很。
魏大壮伸出四根手指头晃了晃:“十四寸黑白,四百二。十八寸彩电,一千三百五。”
夏文瑾倒抽一口凉气。
她攥着口袋里那五张大团结,一台黑白电视就要八个月的工资。彩电?做梦吧。
“贵是贵了点,但以后家家户户都得有电视,这东西会降价的。”夏文瑾心里有数。
魏大壮翘起的腿放了下来,歪着脑袋打量她:“大姐,你在哪儿上过班?”
“明轩造纸厂,化验员,干了十六年。”
“那你懂电器?”
“不懂。”
魏大壮差点把刚含嘴里的茶水喷出来:“不懂你来卖什么电视?卖菜去不比这强?”
“我可以学。”夏文瑾在魏大壮对面坐下来,很自然地拿了他桌上的搪瓷杯倒了杯热水喝。魏大壮张嘴要说话,又咽回去了。
“老板,你这店里一个月卖几台?”
“好的时候,三四台。不好的时候”魏大壮挠挠头,“上个月一台没开张。”
“货源呢?”
“省城那边有批发渠道,从厂里直接拿,比百货大楼便宜两成。”
夏文瑾眼睛一亮。两成的差价,这就是利润空间。百货大楼的电视柜台天天排队,老百姓不是不想买,是嫌贵。
她端着杯子,把店里转了一圈。六台电视,三台黑白三台彩色,摆在木头架子上蒙了层灰。店里灯光暗沉沉的,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你这店开了多久?”
“半年了。”
“半年了灰都不擦?”
魏大壮被说得脸上挂不住,嘟囔一句:“擦了也没人来”
夏文瑾撸起袖子找抹布。翻了半天,在角落里扯出一条黑乎乎的毛巾。
“你就用这个擦的?”
“嗯。”
夏文瑾看看毛巾,再看看魏大壮,把毛巾扔回去了。
“老板,有没有干净的?”
魏大壮翻了半天抽屉,找出一条新毛巾扔过来。夏文瑾接住,打了盆水,开始一台一台地擦。
擦了电视擦柜台,擦了柜台擦地面。整整忙活了一下午,铺子里总算看得过去了。
魏大壮全程坐在凳子上看着,嘴巴微张,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理所当然。
“大姐,你到底图什么?”
“图你让我留下来。”
“得,你明天来上班吧。”魏大壮被磨得没辙了,摆摆手,“饭钱从我这儿出,但工资真没有。”
夏文瑾应了一声,挂好毛巾,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五点四十了。
她得赶回去。胡丽丽一个人带孩子,还得做晚饭,怎么说都得搭把手。
出了建材市场,天色暗了一半。
夏文瑾走在路上,脑子没停。
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出厂价大概在三百二到三百五之间。魏大壮卖四百二,毛利七八十块。看着不少,架不住一个月才开张三四台,刨去房租、吃喝、进货来回的车费,落不下几个钱。
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出厂价大概在三百二到三百五之间。魏大壮卖四百二,毛利七八十块。看着不少,架不住一个月才开张三四台,刨去房租、吃喝、进货来回的车费,落不下几个钱。
问题出在哪儿?
第一,地段偏。建材市场在城南,老百姓买电视都去百货大楼。
第二,不会吆喝。魏大壮那个德行,客人进来他比客人还紧张。
第三,没有售后。电视买回去出了毛病,找谁修?百货大楼至少还有个三包凭证。
夏文瑾越想越觉得门道多。等她把进货渠道摸清楚,到时候自己也能开一家。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钱。
她手里只有五十块。辞了职,就断了来源。就算胡丽丽每个月有四十二块的工资,加上陈立冬的七十多块,一家四口,加一个奶娃,勉强够花。
但做生意的本钱从哪来?
夏文瑾一路盘算,不知不觉走到了家属楼底下。
筒子楼的楼梯昏暗逼仄,每到傍晚,各家各户做饭的油烟味混杂着煤球的呛味,从窗户缝里往外冒。
夏文瑾才上了半层楼,就听见楼上有笑声。
女人的笑声。
不是胡丽丽的。
她脚步慢了下来。
楼梯拐角处,三层的过道灯坏了,黑魆魆的。
夏文瑾的眼睛适应了暗光,往上一瞅,血往脑门上冲。
陈立冬背靠着走廊的栏杆,手里夹着烟,歪头跟一个女人说话。那女人穿米黄色的毛衣裙,烫着时髦的大波浪卷,靠陈立冬靠得极近,伸手去掸陈立冬肩上不存在的灰。
掸灰?谁信!
她的手在陈立冬肩膀上多停了两秒,指头顺着袖子往下滑了一截才收回去。
陈立冬非但没躲,还笑得那叫一个春风满面,跟今早那副死猪脸判若两人。
夏文瑾认得这女人。
沈秀梅,化肥厂的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