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块钱的买卖

胡丽丽走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夏文瑾帮她把琴琴裹好，小被子外头又套了件旧棉袄改的斗篷。十一月的雾川县，风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路上小心，到了给邻居王婶捎个口信，让她告诉我一声。”

“妈，我爸妈家又不远，坐班车半小时就到了。”

“我说的不是远近。”夏文瑾把一个布兜子递过去，里面装了两斤红糖、一包挂面、六个鸡蛋。“带给你妈，别空着手回去。”

胡丽丽接过布兜子，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

嫁过来三年，每次回娘家都是自己偷偷攒东西带，从来没有婆婆主动给备过礼的时候。

“妈”

“走吧走吧，矫情。”夏文瑾把她往门外推，“记住我的话——”

“三天之内回来。”胡丽丽接上了。

“对。谁叫你都别信，天塌了等你回来再说。”

胡丽丽走了。

夏文瑾把门锁好，里面插上门闩，又搬了张凳子抵在门后头。

不是防贼。是防畜生。

她太了解自己那个儿子。媳妇前脚走，沈秀梅后脚就敢来。上辈子的剧本就是这么写的，一个字都不会差。

但今天她不在家等着。

夏文瑾换了件出门的衣裳，揣上五十块钱和笔记本，锁门下楼，直奔鸿运彩电。

到店的时候，魏大壮正蹲在门口啃包子。油纸包着两个肉包子，热气还没散尽，他嘴边粘着一粒芝麻。

“大姐，今天没带你孙女？”

“送娘家了。”

“那敢情好，咱们今天能干点正事了。”

“你以前哪天干过正事？”

魏大壮被噎了一口包子，拍着胸口咳了半天。

夏文瑾进店先看了眼墙角的台历——十一月十四号，星期一。

她把本子翻开，前几天记的东西已经攒了好几页。进货价格、百货大楼的零售价、各品牌的型号差异、杨师傅的维修报价。今天该走下一步了。

“大壮，你认不认识民政局的人？”

魏大壮愣了一下：“民政局？你要离婚啊？”

“你才离婚。我问你认不认识。”

“不认识。但我表哥在街道办，跟民政那边有来往。怎么了？”

夏文瑾坐到柜台上——没坐凳子，直接坐了柜台——两条腿悬在半空晃了晃。

“这个月雾川县有多少对领结婚证的，你能打听到吗？”

魏大壮的包子差点掉地上：“这跟卖电视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夏文瑾掰着手指头跟他算，“结婚的人要买什么？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这是老规矩。但现在是88年了，条件好点的家庭，三转一响升级了，电视机排在头一个。”

魏大壮的嘴巴张开了，包子渣掉出来两粒。

“你去打听这个月领证的名单，挨家挨户送个传单过去。就说鸿运彩电，新婚特价，十四寸黑白三百八十，十八寸彩电一千二百八。比百货大楼便宜一截，送货上门，保修一年。”

“三百八十？”魏大壮跳起来，“进价三百二，我才赚六十块！”

“六十块乘以十台是多少？”

“六百。”

“你一个月卖三台，每台赚八十，两百四。现在一个月卖十台，每台赚六十，六百。你选哪个？”

魏大壮张着嘴算了半天，脑子拐过弯来了，但肉疼的表情还挂在脸上。

“可是万一卖不了十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