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紫写完,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提笔在封皮上写了“桑蠡亲启”四个字。
桌角还摆着几封周起自个儿描给曾先生、薛老头和林红袖的信,她拢在一处,一并装进随身的皮囊里。
周起看着她系皮囊,神色正了正:
“回了云州,军器局那头你多盯着些。季破虏心气高,冲阵是把好手,可肚子里少几道弯。”
苏紫把皮囊口一扎,抬眼瞥了瞥他吊在胸前的胳膊:
“你操心别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她起身往外走,到了廊下石阶边,背对着堂屋停住脚:
“京城的信,要走多少天?”
“驿马十来天。”
“那你一到京城就写。往后每日一封,写了就叫人送出来。”
周起一愣:“每日一封?就我这手,一日描得出一封?”
“描不出整封,就描‘平安’两个字。”苏紫回过脸,“两个字,总描得出来吧?”
周起看着她,嘴边的笑收了收:
“描得出来。”
苏紫这才步下石阶,出了院门,翻身上马,同季破虏一道去了。
......
转眼到了启程这日清晨。
雁雍南门大开,钦差仪仗的旗幡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萧冉一身斩衰重孝,只带了贴身长随与十几名王府亲卫,送卫琮与周起一行出城。
中军副总兵孙奕领着几名亲兵,也跟在后头相送。
出了南门,萧冉仍不肯止步,策马一路送到了十里长亭。
周起骑着流沙,并骑随在他身侧。
车马在亭外官道旁收住蹄子,众人纷纷下马。
简兮与小环扶着顾怡岚下了车,立在亭畔。
卫琮一身素服,腰间系着缌麻,走到萧冉跟前,替他抚平被风吹乱的麻衣领口:
“府里千头万绪都压在你一人身上,这几日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送到这儿,就回吧。”
萧冉由着他整理,目光望着官道南头:
“多送一程,是一程。”
他说着转过身,轻轻碰了碰周起吊着的伤臂:
“这胳膊还没好利索。到了京城,遇着什么难处,只管去找大姐夫。”
卫琮在一旁含笑颔首。
周起冲萧冉欠了欠身:
“世子放心,末将这趟进京是去领赏谢恩的,又不是去打架的。”
萧冉眼圈微红,从袖中取出一纸加了镇北王府大印的奏疏副页,递到周起手里,沉声道:
“大寿那日,父王在殿上当众许过,要在左路军新设苍牙卫,保举你出任指挥使。父王走得突然,可他老人家金口许下的话,镇北王府断不能食。”
“我已会同苏帅,以王府的名义具本上奏,将父王生前这桩遗愿,连同你此番在雁雍护驾平叛之功一并写进折子里,八百里快马递往京城了。”
立在一旁的卫琮温笑道:
“周千户放心,这本奏疏的底稿,本官前夜也已过目。王府具本请封,于情于理都站得住。等到了京师,兵部与御前那头,本官自当据实分说,替周千户促成此事。”
周起低头瞧了瞧手里的副页,妥帖揣进怀里:
“那末将就先谢过世子,谢过卫大人了。”
萧冉道:
“苍牙卫的大旗,我先叫仪卫司给你绣好,收在王府里。我在雁雍等着,等你从京里回来,我亲手交到你手上。”
周起应道:
“定不教世子久等。世子保重!”
萧冉点了点头,转过身,踩镫上马。
另一侧,孙奕正同随行官员拱手道别,偏过头时,恰与周起的视线撞在一处。
孙奕绷着脸,只微微眯了眯眼。
周起冲他咧嘴一笑。
萧冉一勒缰绳,领着一众王府亲卫调转马头,顺着官道往北面的雁雍城门去了。
长亭外,随行差役开始收拢旗幡,预备启程。
简兮与小环扶着顾怡岚踏上脚凳,重新进了车厢坐稳,放下了厚实的棉布车帘。
周起转身往后头的车马处走去。
头一辆装箱笼的辎重车旁,一身青布家丁短打的黄羽正拎着那只从裘家后院提回来的竹笼,围着车身左右比画。
笼子往箱笼顶上一搁,两只灰鸽受惊扑腾,抖落得满车顶鸽毛,还在被褥卷上拉了一滩白屎。
改往车尾横木底下一挂,竹笼又直磕木轴,惊得两只鸽子咕咕乱撞。
黄羽拎着笼子前前后后换了几个地方,怎么搁都不对付,急得一脑门子汗。
周起在车旁瞧了一会儿:
“别倒腾了。”
他凑近竹笼,低头瞅了瞅。
两只灰鸽的细爪子上,都箍着一圈打着暗记的细铜环。
“天狼人的信鸽,哪一路暗桩配哪几只,他们鹰房里都有底账。一瞧腿上的记号,就晓得是杏舒那条线上的。”周起道,
“这一断就是好几日,北边早该起疑了。况且她那手笔迹和信上的暗记,咱们一样也没有。徐忠写得出天狼文,却仿不出她的手笔。这时候放回去,写什么假话,阿骨朵那老狐狸都不会信。”
黄羽问道:
“那属下现下把它们脖子拧了,扔路边沟里?”
“慢着。”周起斜眼瞅着笼里两只肥鸽子,
“白喂了这畜生好几日的小米,就这么拧死扔了,岂不便宜了他们?”
他冲旁边牵马的徐忠一招手:
“拿笔墨来。”
徐忠从鞍袋里摸出铜墨盒,抽出一支细笔递过去,把两张裁窄的薄纸往车尾箱盖上一铺:
“大人要给天狼人写信?”
“写信?他们也配?”周起左手一把攥住细毫笔,“老子给他们画两句话。按着点!”
徐忠赶忙两手按住纸角。
周起蘸饱了墨,悬着手腕在两张纸条上各涂了几笔,末了又在第二张纸上添了个张牙舞爪的“周”字。
黄羽伸长脖子瞅了半天,眉毛一跳:
“大人,这......他们看得懂?”
“阿勒坦未必。”周起把笔一搁,“阿骨朵总该看得懂。”
黄羽取来两截细竹筒,把纸条卷成细卷塞进去,打火折子烘软封蜡封了口,分别系在两只灰鸽腿上。
徐忠接过两只灰鸽,往北面半空里一扬。
两只灰鸽扑棱棱振翅而起,在长亭上空盘旋一圈,辨明方向,迎着秋风直往北面飞去。
黄羽把空竹笼往路边草沟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鸽子毛。
前头官车旁,卫琮听见翅响,停下登车的步子,手扶车辕回过身,凝目望着那两点灰影往北远去,直到没入云层深处,方才收回目光,含笑摇了摇头,弯腰进了车厢。
辰时正刻,开道铜锣敲响。
周起翻身上马。
罗承义打马从车队后头上来,落在周起右后侧半个马身。
铜锣声里,他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雁雍的城郭,便转回脸来,手按腰刀,拿眼扫视着道旁的疏林与坡坎。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微尘,一行车马顺着南去的大道,往京师方向去了。
......
两日后,天狼王庭。
草色半黄,正是秋高马肥的时节。
塞北的风已带了寒意,卷过连绵数十里的毡帐,吹得帐顶的苍狼旗呼啦啦直晃。
汗帐之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阿勒坦背手立在羊皮舆图前。
身侧的大巫师阿骨朵裹在一袭宽大的黑袍里,枯瘦的手指一圈一圈捻着白骨珠。
有城外探子前日便传回话来,说雁雍封了七门,城头全挂了白。
偏偏城里的暗桩断了好几日音讯。
帐帘蓦地一掀,两名管着鹰房鸽棚的传信亲兵捧着两截刚解下的细竹筒,急步奔进大帐:
“启禀大汗,大巫师!鸽棚里方才落下两只灰鸽,腿上的铜环刻着三道斜纹!”
阿勒坦眉头一轩,大步走到案前:
“呈上来!”
亲兵双手将细竹筒举过头顶。
阿勒坦一把抓过竹筒,捏碎封蜡,抽出里头的薄纸往案上一摊,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两张纸条都只有一指来宽,上头没有天狼字,只拿浓墨粗笨地涂着两幅画。
头一张画着只眼睛,眼珠正中,直挺挺扎着一支箭。
另一张画着个叉腿站着的小人儿,两只手各攥着一只鸟脖子,头顶上还挤着个张牙舞爪的宁人字。
那个“周”字,他认得。
阿勒坦偏过头:
“阿骨朵,这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