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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提活雁直汉求淑女,放灰鸽拙画入狼庭

顾怡岚侧过身,凑到周起耳畔,低声说了两句。

周起听罢,眉梢一挑,嘴角一点点咧开,转过头去瞧简兮。

简兮站在桌案边,手里捏着一方素帕,一下一下擦着桌角溅出来的两滴茶水。

她手上照旧擦着,只把帕子翻了个面:

“大人只管请卓千户进来就是。”

周起冲门口的石墩一抬下巴:“请!”

石墩应了一声,转身跑出院子。

不大会儿工夫,两名海晏卫亲兵跟在石墩后头进了院。

人还没进屋,一股咸腥的海货味儿先飘了进来。

两人怀里的匣子、油纸包摞得过了头顶,最上头还横着两尾晒得金黄的大黄鱼鲞。

两人怕顶上的东西滑下来,都歪着脑袋贴住,只从盒角外头斜出半张脸探路。

卓岸迈着大步跟在后头,一身素色直裰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裤管拿细麻绳扎得紧实。

他左手拎着一只灰褐大雁,右手拿粗麻绳提着两坛贴了封签的东莱黄酒。

大雁翅膀拿素布条捆着,一双橘黄脚蹼悬在半空直蹬,长脖子一伸一缩,拧着脑袋左顾右盼。

跨进堂屋门槛,卓岸迎面瞧见顾怡岚和简兮都在屋里,高大的身子顿了一顿,把拎着大雁的手往背后藏了藏。

那雁身子肥硕,尾巴毛从他腰侧支棱出来,身子还在他后腰上扭了两下。

卓岸只得硬着头皮又拎回身前,道:

“卓某见过公主,见过周兄。”

周起抽了抽鼻子,眼珠子在那两尾黄鱼鲞上转了一圈,打趣道:

“卓兄,这是夜里长翅膀飞回东莱去了?一宿工夫,怎地把东莱的海货都给搬来了?”

“东莱隔着两千多里,一宿回不去。”卓岸一本正经道,

“这是千岁来时车队里随行带的,卓某昨日去管事那儿支了一份出来。”

“明日一早,卓某便要随千岁启程回东莱。”

卓岸把两坛酒往上提了提,又冲亲兵怀里的东西偏了下头,一板一眼地交代:

“手里这两坛是东莱的陈年黄酒,给周兄驱寒。那几匣是海晏城晒的干鲍、海参和鱼肚,给公主补身子。那几个油纸包里是海晏卫配的金创药与续筋膏,周兄胳膊上用得着,余下的给底下弟兄备着。”

两名亲兵把东西卸在西侧长案上,接过两坛酒摆好,退到了廊下。

顾怡岚欠了欠身,温道:

“卓千户想得这般周全,有心了。”

礼单报完,卓岸杵在堂屋正中,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憋出下句话来。

偏他左手里那只雁不安分,冷不丁蹬了两下脚,卓岸赶忙去按雁背。

周起斜眼瞅着大雁,悠悠道:

“卓兄,你这只大雁,捆得可比那日在药行拿下的凶徒还结实。”

卓岸按着雁背的手指头紧了紧,脖子根连着耳垂子一块儿涨得通红,闷了半晌,才瓮声瓮气道:

“......千岁看我转悠了半宿,说我嘴笨,叫我拎只雁过来,让雁替我开口。”

话音刚落,他手里大雁伸长了脖子,冲着房梁“嘎”地叫了一声。

周起哈哈一笑:“好家伙,中气这么足,不愧是海晏卫带出来的兵!”

顾怡岚连忙拿起帕子掩住嘴角,眉眼弯弯,肩头轻轻直抖。

卓岸拎着大雁僵在原地,瞧着还在伸脖子的畜生,腮帮子松了松,自己也绷不住,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堂屋里的紧绷劲儿倒散了个干净。

卓岸深吸一口气,敛了笑意,正色道:

“周兄,公主,卓某是个粗人,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惯了,不会说漂亮话。”

“卓某是东莱海晏城人,在海晏卫忝居正五品千户之职,爹娘去得早,十四岁进了海晏卫,跟着千岁南来北往,亲事一直没人张罗,家中没有妻室。俸禄不算多,养得起家。刀还使得动,护得住人。”

“按理说,眼下王府昨日才发引,满城还挂着白,卓某不该在这当口提红喜事,更不该越过媒人冒昧登门。可明日一早随千岁回了东莱,隔着两千里地,不知几时才能再来北境。”

卓岸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把心一横:

“卓某怕今日不说,往后就再没机会说了。话说在明处,成与不成,全凭简姑娘一句话。成了,等周兄和公主从京城回了云州,卓某托媒人备齐聘礼,亲自上门下聘。不成,是卓某没这个福分,绝不教公主和周兄为难。”

卓岸转过身,面朝桌案旁的简兮站定。

姑娘额角上撞红的印子,早已经消干净了。

那日在客店后窗底下,两人的视线撞在一处,是他先慌了神,把目光错开了。

这一回,他没有躲,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卓某想求娶简姑娘为妻。”

堂屋里静了下来。

简兮站在桌案旁,看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军汉。

她打小跟着师父在市井江湖里讨生活,见惯了三教九流,谁眼里藏着邪念,谁嘴里裹着虚话,她一眼就能瞧穿。

眼前这汉子眼神滚烫,里头干干净净,没有轻薄,满是赤诚。

只是她心里头,早已被另一个人填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旁人了。

简兮垂下眼睫,心头浮起的,全是云州城里那个摇着折扇、眼高于顶的年轻公子。

去渤凉的马车上,她把自个儿最难堪的过往摊开来讲,那人非但没有嫌弃,反倒红着眼眶说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她进门。

苍岭林子里索命的铁钩当头落下来,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呆子明明吓得脸都白了,却紧抱住她的腿一道跳进虎穴,在东岳庙地牢里被打得鼻青脸肿,还肯豁出性命替她撞开劈下来的刀锋。

她怀里兰草荷包,是他娘一针一线缝的。

简兮把手里的素帕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桌角,往前走了两步,向着卓岸福了一福。

“卓千户这番话,字字都是真心,奴家听得出来。千户拿真心待奴家,奴家也不拿虚话敷衍千户。”

“奴家在云州,已经有人了。他早在我家大人和夫人跟前求过亲,奴家也应了。”

简兮看着卓岸的眼睛:

“这辈子是刀山火海,还是锦绣堆里,奴家都只认他一个人。千户的一片盛情,奴家心领,还望千户莫怪。”

卓岸站在原地,迎着简兮清澈坦荡的目光,脸上那点局促的红晕慢慢褪了下去。

“那人,待姑娘好么?”

简兮唇角微弯:“极好。”

“那就好。”

卓岸点了点头,后退半步,冲简兮郑重行了一礼。

一直在旁听着的周起,走到卓岸身边,在他结实的臂膀上拍了一巴掌:

“卓兄,好汉子!我周起交朋友,最认的就是一个爽利。心里有话当面说,拿得起放得下。就凭今日这一遭,你这个兄弟,我周起认定了!”

周起说着,冲他挤了挤眼,指了指他手里的大雁:

“这只雁也留在我这儿,就当是卓兄给周某的饯行大礼。正好给弟兄们打牙祭!”

卓岸怔了一瞬,随即会意,展颜一笑,把大雁递给门边的石墩:

“这雁肥得很,拿去炖了,配那两坛黄酒正好。”

周起咧嘴一笑:

“在醉雁楼咱们就说定了的,海晏城的洗尘宴,卓兄可不许赖账。”

“卓某在海晏城备好酒席,随时恭候周兄和公主大驾!”

卓岸向周起和顾怡岚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迈过门槛,带着两名亲兵,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周起站在堂屋门口目送他走远,这才背着手溜达回桌边,斜着眼睛瞅向简兮,挑了挑眉:

“哎哟,这辈子就认准他一个人了,简兮这话要是叫桑蠡听见,骨头不得轻上三斤?!等会我就写封信,叫阿紫带回云州去,非叫他乐上三天三夜不可!”

简兮拿起桌角的素帕抖了抖,凉凉地瞥了周起一眼:

“大人还是先把胳膊养好吧。就您眼下这一手字,写了寄回云州,桑公子认不认得出来还两说呢。”

周起鼻子一哼,扭头找顾怡岚评理:

“夫人你听听,这还没嫁过去呢,胳膊肘就已经往桑家拐了!”

顾怡岚抿着嘴笑。

......

次日一早,靖海王一行启程回东莱,周起出东门送了一程。

晌午,长史司的书吏把罗承义的兵籍调拨文书送到了官驿,桑家的城北客店和通裕钱庄也揭了封条。

后晌,周起便携着顾怡岚去了一趟桑府辞行。

桑福早早在台阶下候着,一路把人迎进正厅。

桑母又拿出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塞进周起怀里:

“上秋了,路上保不齐要下雨。脚上那双湿了,还有双干的换。”

她又拉着顾怡岚的手,说了好一阵子话。

苏澈留在雁雍替世子坐镇中军,这日便打发季破虏护送苏紫先回云州。

临行前,苏紫来了一趟官驿,先进里屋陪顾怡岚说了半晌话。

出来时,周起正坐在堂屋桌前,左手攥着笔,悬着手腕往信纸上描字。

半张纸快占满了,才歪歪扭扭爬出七八个大字。

苏紫在他身后瞧了一会儿,把笔抽了过去:

“我的大千户,照你这般描,我走到云州你也写不完。说吧,写给谁?”

周起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桑蠡。”

苏紫在他对面坐下,铺开一张新纸。

“头一句,”周起道,“你娘如今也是我娘。咱外公家的冤翻过来了,你名字添回了族谱,娘也有了正经名分。”

苏紫笔尖一顿,抬眼看了他一下,低头把这几句一字一字写了下去。

“第二句,”周起接着道,“你媳妇在雁雍叫人惦记上了,人家提着活雁上门求亲......”

“大人!”简兮在门口叫了一声。

苏紫手上的笔照旧走着,嘴角先弯了起来:“还有呢?”

“叫她一句话打发回去了。”周起慢悠悠道,“老子替你把着门呢,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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