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的是鹰,探的是狼。
阿勒坦拈起一片羊舌丢进嘴里:
“鹰隼骑是本汗的眼睛。出门打猎,哪有把眼睛留在毡房的道理。”
他嚼了两口,眼皮一抬:
“这回,还叫火隼部跟着特穆尔走。”
诺敏手里的骨刀顿了顿,接着往下切:
“上一仗,五哥带着鹰隼骑跟三王子去东边抄宁人的后路,回来时,马背上空了好些。大汗是晓得的,火隼的骑手和他的隼,打小在一个毡包里吃肉长大,人折在了外头,隼就再不肯落旁人的护腕。族里这一茬半大小子,手上的雏隼才熬出点模样,总得等明年草青了,才放得出去呢。”
阿勒坦盯着她看了片刻,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小子从前是匹生马,鞭子一挨着皮毛就尥蹶子。这回在断狼口,叫铁骊人拿喂牲口的糙糠支应了两日,他倒把火气咽了下去,没拿儿郎们的性命去硬撞石头墙。趁着铁骊人开门塞人的空当,他叫人拿铁棒子别住门缝,刀都没拔出鞘,硬把关门给挤开了。进了关,也只砍了老阔端一颗脑袋立威。”
阿勒坦笑了笑:
“哲别回来说,这小子如今会拿脑子骑马了。”
诺敏把切好的羊舌推到他手边,轻声问:
“可那批精铁到底没抢回来,大汗心里不怪三王子?”
“那批铁本就是从渤凉矿上白捡来的肥肉,丢了就丢了。”阿勒坦摆了摆手,
“他没把铁抢回来,却叫乌延磐欠了咱们一笔账。铁骊的大相盆速跑到王庭,脱了袍子趴在地上给本汗磕头赔罪,把他们存下的熟铁全拿出来,日夜开炉替咱们打刀造甲,连工钱都不敢要。再说,周起那小崽子一口气宰了铁骊七个城主,这笔血债结下,铁骊人往后就是想趴到宁人脚底下摇尾巴,也没这条路了。说起来,那小崽子倒帮了本汗一个大忙。”
阿勒坦端起银碗,把碗底剩下的奶酒一口喝干:
“这一趟出去,特穆尔把重山部那群刺头也捏得服服帖帖。你就放宽心叫阿木尔跟着他,这一回,他不会再拿你们火隼部的儿郎去填坑了。”
诺敏抚胸,微微欠身:
“诺敏替阿木尔谢过大汗。”
阿勒坦站起身,大手在她脸蛋上拍了两下:
“铁骊人赔罪的头一批弯刀铁甲刚送到前营,本汗过去瞧瞧成色。你自个儿回帐子歇着去吧。”
厚毡帘晃了晃,重新垂落下来。
诺敏将手里的骨刀搁回盘中,笑意敛去。
周起这两个字从阿勒坦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那双狼眼一直在盯着她的眉毛动不动。
老狼心疑,这是拿话探她的底呢。
那宁人,最好真死在云州城下。
不过今夜这一趟,倒叫她摸准了另一桩事。
阿勒坦从前提起特穆尔,动辄便是骂蠢货,抡皮鞭,今夜却当着她的面,把这三儿子夸了一遍又一遍。
草原上的老头狼,已经开始在狼崽子里头掂量,往后把狼头大纛交到谁手里了。
火隼部要想在这片草场上活下去,要想把折断的翅膀重新长硬,就得有一个火隼部亲手扶上汗座的大汗。
不管是等这头老狼老死,还是哪一日教他死在自个儿的毡帐里。
只要特穆尔成了汗帐真正的主人,火隼部就能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上去。
诺敏隔着狐皮袖口,摸了摸贴在小臂内侧的银刀。
是阿爸留下的刀。
她端起桌案上的木托盘,掀帘迈出汗帐。
天色暗了下来,风吹着草叶沙沙作响,她从自个儿的毡帐跟前走过,脚步未停,径直往东边去了。
......
特穆尔帐前,守帐的亲兵见是王妃,替她掀起毡帘,自个儿退到了二十步开外。
帐里,特穆尔赤着上身,胸前缠着一圈白布,手里攥着一张牛角硬弓,正一点一点往开里拉。
弓才拉开一半,他额角就冒了汗,手一松,弓弦嗡地弹了回去。
“伤口才长上新肉,你又去扯它。”诺敏把木托盘往矮案上一搁。
特穆尔把角弓往脚边一扔:
“你今日来迟了。”
他扫了一眼托盘里的马奶酒壶,眼神沉了沉,又把脸转开了。
诺敏挨着他坐下,解开他胸前的白布看了看:
“新肉长得好。再养十来天,这硬弓就拉得满了。”
“汗帐那边有事?”
诺敏从矮案上拿起药碗,挖了一指头黑药膏抹在他胸口的疤上:
“大汗说,这回秋攻,火隼部还跟着你走。”
特穆尔眉梢一挑,挺腰坐直了身子。
诺敏继续道:“大汗还夸了你,说你上回在断狼口没犯浑,晓得拿脑子骑马了。”
特穆尔撑着榻沿要站起来,扯动了胸口的箭创,嘶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父汗当着你的面这么说的?”
“是!”
特穆尔攥了攥拳头:
“等父汗吹号聚将,我领本部打头阵,替他把云州的城门撞开!”
诺敏把换下的脏布卷起来,丢进火盆里:
“大汗今年打了两回云州,城门撞开过么?”
特穆尔一噎。
“头一回,咱们的马还没饮上云州城下的水,白骨河的王帐倒先叫周起一把火烧了。第二回,大汗赶着几万骑压到云州西北,摸去狼河关的奇兵,一匹马也没跑回来。你领去平津的一万骑也少了一半。两回折兵损将,全坏在周起这一个人手里。”诺敏抬眼看他,
“可这一回,营里的马掌换了好几日,铁骊人送来的刀甲今夜到了前营,行军肉干也晒好了。大汗嘴上又说‘等过些日子’,脸上却笃定得很,还当着我的面说要踏平云州。”
“父汗是叫前两回憋狠了。”
“憋狠了的狼,扑食只会更留神。”诺敏拿起干净的麻布,绕过他后背,一圈一圈往胸前缠,
“他如此笃定,可不是因为咱们的弯刀变快了。铁骊的精铁丢了,你大哥楚鲁还陷在且弥拔不出腿。大汗敢夸口,要么是云州最扎手的硬钉子不在了,要么,就是宁人的羊圈里头,有人替咱们拔门栓。”
特穆尔盯着近在咫尺的脸:
“羊圈里头有人拔门栓?”
“在白骨河,阿骨朵就没跟我阿爸硬碰,而是暗地里喂饱了黑鬃部,叫他们在阵上调转马头,从背后捅了我阿爸一刀。”诺敏又拉紧了麻布接着绕,
“他最拿手的就是这种把戏。大巫师今日在汗帐里待了半日,出来时满脸的褶子都舒开了,大汗今夜也痛快得很。可牛角号还没吹响。这说明他们等的那样东西,还在路上。”
特穆尔沉下脸,半晌才瓮声道:
“照你这么说,这一仗,阿骨朵的人会从里头开城门?”
“所以抢着去撞城门的,就是送死的蠢牛。”诺敏系好布结,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