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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钟的余音在天亮时终于散尽。
司徒渊明一夜未眠。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窗纸从漆黑渐次转为灰白,耳边回荡着父亲昨夜那句未尽的话——“遗落的部分,竟然在……”
在哪里?
他没有问出口。因为父亲说完那句话后,整个人就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沉默,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是抱着他站在雨后的庭院里,直到寅时过半才哑着声音说:“去睡吧。”
可怎么睡得着?
王宫方向的骚动持续了半夜。马蹄声、脚步声、偶尔传来的喝令声,像暗流般在寂静的城里涌动。司徒渊明听见府里的老仆王伯悄悄开了角门,不一会儿又匆匆回来,在庭院里和父亲低声交谈。
他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驾崩”、“突然”、“查”。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时,司徒渊明爬起身,穿戴整齐后推门而出。庭院里积着雨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父亲已经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背对着他,望向帝宫的方向。
“爹。”司徒渊明小声唤道。
司徒堂转过身。一夜之间,这位向来沉稳的家主眼角竟添了几道细纹,眼底泛着血丝。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睡得可好?”
司徒渊明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来。”司徒堂没有多问,只是招手让他过去,“从今日起,每天卯时三刻,在这里练功。风雨无阻。”
他从怀里取出那本《踏云步》册子。册子很薄,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已经被翻阅过无数次。封面上那三个古朴的字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踏云步,是我们司徒家身法的根基,也是疾风血脉的入门钥匙。”司徒堂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形图案,周身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穴位与气流走向,“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他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司徒堂的身影骤然模糊。
司徒渊明甚至没看清父亲是如何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深青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三丈外的廊柱旁,脚尖在柱身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借力折返,凌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回原处。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廊檐下悬挂的铜铃都没有晃动。
“这是‘云起式’,踏云九式的起手。”司徒堂面不红气不喘,“看明白了吗?”
司徒渊明怔怔地摇头。太快了,快得超出了他八岁孩童的理解范畴。
司徒堂并不意外。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潮湿的地面上画出简单的步法轨迹:“踏云步的核心,在于‘借势’。借大地之势,借风力之势,借对手之力势——乃至借天地万物之势。你要先学会感受‘势’的存在。”
他拉过儿子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闭上眼睛,感受我的呼吸,我的心跳。”
司徒渊明依闭眼。掌心下,父亲的心脏平稳有力地搏动着,呼吸悠长而深沉,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渐渐地,他“听”到了更多——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肌肉微微绷紧又放松的颤动,甚至能隐约感知到气流在父亲周身形成的微小漩涡。
“这就是‘内势’。”司徒堂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活物都有内势。而天地、风雨、山川,则有‘外势’。踏云步的第一步,就是学会分辨内外之势,然后——”
他忽然松手。
司徒渊明踉跄一步,睁开眼时,父亲已经退到一丈开外。
“然后,学会借势而动。”司徒堂微微一笑,“来,试着模仿我刚才的呼吸节奏。”
接下来的七天,司徒渊明的生活被彻底重构。
卯时三刻练功,辰时早饭,巳时读书——读的不是寻常孩童的蒙学,而是父亲书房里那些泛黄的典籍:《十二天宫纪略》《诸域风物志》《太古神兽考》……午饭后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未时继续练功,直到日落。
每一天,司徒堂都会演示踏云九式中的一式,然后让儿子反复练习最基础的步法、呼吸和发力。进展慢得令人沮丧——第七天结束时,司徒渊明连最基础的“云起式”都没能完整走下来。
“我太笨了。”黄昏时分,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底,声音里带着哭腔。
司徒堂正在擦拭祠堂的牌位。闻,他放下手中的软布,走到儿子身边坐下:“你觉得,踏云步最难的是什么?”
“步法……太复杂了,根本记不住。”
“不。”司徒堂摇头,“最难的是‘信’。”
司徒渊明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父亲。
“信你自己能踏出去,信那一步落下时会有力可借,信你的身体能在失衡的瞬间找到平衡。”司徒堂望向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就像初学走路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稳,但他信母亲会在前方接住他——所以他才敢迈出第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央:“再看一遍。”
这一次,司徒堂的动作放慢了十倍。他缓缓抬起右脚,脚尖虚点,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松弛状态。然后,那一步踏了出去——很轻,很慢,像是一片羽毛飘落。
但司徒渊明看见了。
在父亲脚掌接触地面的刹那,青石板上积着的雨水泛起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那不是被踩踏出来的,而是仿佛石板本身在响应那一踏,主动将一股力量反推回来。
就是这微不可察的反推之力,让司徒堂的身形如柳絮般飘起,轻盈地滑出三尺。
“感受到了吗?”司徒堂收势,呼吸依旧平稳,“不是‘踩’,是‘触’。不是‘用力’,是‘借力’。踏云步的‘踏’,从来都不是践踏,而是与万物共鸣的轻触。”
司徒渊明似懂非懂。他学着父亲的样子走到庭院中央,闭上眼睛,努力放空思绪,去感受脚底传来的触感——青石板的坚硬、积水的微凉、缝隙里青苔的柔软……
司徒渊明似懂非懂。他学着父亲的样子走到庭院中央,闭上眼睛,努力放空思绪,去感受脚底传来的触感——青石板的坚硬、积水的微凉、缝隙里青苔的柔软……
然后,他踏出了一步。
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差点摔了个踉跄。
司徒堂却笑了:“很好。至少你学会了不‘用力’。”
就在这时,角门处传来叩击声。王伯小跑着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灰色短打的汉子,手里提着个食盒。
“司徒老爷,徐记的桂花糕,您三天前订的。”汉子声音洪亮。
司徒堂示意王伯接过食盒,付了钱。那汉子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句:“城里戒严了,十二个城门只开四个,进出都要查路引。宫里传出的消息……是心疾突发。”
说完,他拱拱手,转身消失在巷口。
司徒堂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他挥退王伯,提着食盒走到儿子身边:“你娘最爱吃徐记的桂花糕。走,给她送去。”
苏氏的病在第八天有了起色。
她终于能下床走动,坐在廊下看着儿子练功。当司徒渊明第十三次尝试“云起式”仍然失败时,她轻声开口:“明儿,你太急了。”
“娘,爹说七天就该入门的……”司徒渊明擦了把额头的汗,小脸上写满不甘。
“那是你爹。”苏氏笑了,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血色,“他八岁时,已经能用踏云步抓满园的麻雀了。但你知道他第一次成功用出‘云起式’,用了多久吗?”
司徒渊明摇头。
“三十七天。”苏氏望向正在书房里写信的丈夫,眼神温柔,“你祖父当时气得要动家法,说你爹丢了司徒家的脸。但你爹说——‘我不是在学步法,我是在和风说话’。”
“和风……说话?”
“踏云步练到深处,本就是要与天地万物对话的。”苏氏招手让儿子过来,用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汗渍,“你爹现在教你的是‘形’,但真正重要的,是‘意’。你的心太乱,静不下来,自然感受不到‘势’。”
她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急。司徒渊明连忙轻拍她的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娘,您别说话了,我扶您回屋休息。”
“不碍事。”苏氏摆摆手,目光却飘向院墙之外,“明儿,这些天……城里是不是出事了?”
司徒渊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王宫好像……有人去世了。城里戒严了。”
苏氏沉默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帕,指节发白。许久,她才轻声说:“去练功吧。记着娘的话——静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