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完最后一句,我睁开眼,还是那个练习室。张老师、金萱,其他所有练习生都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她们都愣住了。
“这首歌叫《红色高跟鞋》。”我说。
她们仍无反应。我拿出之前汪汪姐给我的,自愿退出练习生计划的合同,在两份合同上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后,我重新背上吉他。
这时才发现琴头裂了个细细的口子,恐怕以后不能用了。
原来刚刚弹奏的《红色高跟鞋》,已经是这把吉他最后的绝唱。
时光骤然回到多年前,我听说宋之燃开始弹琴,怕被落下而央求母亲带自己买吉他,然后在琴店第一次拨动它琴弦的时候。
从很久前的第一次,到刚才的最后一次。
恍惚间,仿佛收拢了所有的时光。
我怔了片刻,便不再管其他人,起身离开。当进电梯时,张姐和金萱才慌慌张张地追出来,前者还拿着我刚签好字的合同。
电梯门即将关闭,我没有按下开门键。
我对于宋之燃,没有尽到最要好之人的职责,让他困在抑郁阴影中好多年;宋之燃对于我,永远剥夺了凭自己感到满足的能力,只能一辈子追寻他的背影。
不管是我对他造成的改变,还是他对我造成的改变,最初都可以追溯到,幼儿园大班老师对他不同寻常的宠爱上。
毕竟小孩子是跟大人学的,如果老师不宠爱他,小孩也不会觉得他很特别。可当时的宋之燃真的可爱到老师一眼喜欢的程度吗?未必吧。
宋之燃母亲是天医大附属渠阳医院——本地唯一三甲——的副主任医师,县城的上流阶级。与其他有钱人不同,谁还没生病的时候呢,那时住院床位一铺难求,认识个医生能管很多事。
我猜……幼儿园老师听说他妈妈是医生就对他另眼相待了一点。所以小朋友们才抢着跟他玩。所以我才想做他最要好的人。
或许就在遥远的某天上午,在某间办公室里,几个幼师听说新班级有个孩子的妈妈是医生,笑着打趣以后得对那孩子好一点的时候……
我和他原本的人生轨迹,就已经天翻地覆了。
企鹅幼鸟破壳后,如果过了关键期,见到人类也不会将其认为妈妈,更不会从此失去野生能力。如果等我长大一些,等宋之燃因弹钢琴出名时,我还会把他当成满足虚荣的唯一方式吗?我认为不会。当然任何假设都已毫无意义。
不过我并不惋惜,也不后悔。
若能再选一次,自己仍选如今的模样。
因为见过人类的我,比其他企鹅更高贵。
电梯门关闭,张老师和金萱差了一点,没赶上。电梯开始下行。我望着镜面里莫名严肃的脸。第一眼见到人类的企鹅,与她的人类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我与宋燕然,又是什么关系呢?
为了你
我自卑又傲慢
明明懒惰又没毅力
却妄图占有你整个人生
你见过我最炽热的灵魂
可太过高洁的光让人自惭形愧
这份浑浊的感情
可以被称为爱吗
所以
请多给我一点时间吧
让我证明这份爱清白不染污秽
我会用洁白的翅膀将你拥抱
所以
请你比伟大更伟大吧
将我的爱锤锻得纯粹没有杂质
我将虔诚地匍匐在你的脚边
去年有个老师的辞职信火了,理由是,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古罗马之行的女导游问我,世界很大,为什么不多看看?
——不为什么。
南极很大,企鹅要去找人类。
世界很大,我要去找宋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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