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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阳一中是饱受诟病的半军事化管理，尤其住宿生，不仅要早起，还要跑操，每天大清早起床，到教室连作业都来不及抄，就得去外面集合，起床到跑操的间隔又很短，必须在听到起床号的第一时间穿衣洗漱，否则很容易迟到。

起床号响的时候，宿舍楼和打仗似的，一排排的人聚在卫生间，想找个刷牙的水龙头都难，等声音小了，大部分人已离开，最恐怖的来了，前一晚值班的老师开始扫荡，挨个宿舍检查赖床的学生，被发现就完蛋。

老高便处于这种最恐怖的状况里。

舍友叫过他，奈何昨天睡太迟，宿舍昨天讨论宋燕然到很晚，老高则在等宋燕然的回复，一直到后半夜。为什么对方不回，他想过很多种原因。是没看到，还是懒得回？难道手机坏了？等着等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当他醒来，值班老师已经检查到隔壁宿舍，是高二实验班的班主任，年级组长，天大化学专业高材生，张伟。

老高与张伟打过交道。高一有次早自习下课，他回宿舍吃泡面，边吃边看手机，结果没想到张伟在宿舍楼，估计正在查内务。老高眼疾手快地把手机塞到被子里，为了掩饰还把泡面也放到床上。

张伟将门推开，说“还不把手机烫坏了”，然后端走泡面，把手机拿了出来，出门还不忘确认他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当天大课间老高被班主任骂了顿。

老高有点慌，越想越怕。

被抓到过一次，对方多半记住自己了，毕竟名字很特别，要是再被逮到，没准要上校规校纪了，有个哥们打架被开除了，他自己虽不至于开除，但搞不好会通知家长。

老高非本地人，家里买了房才能在渠阳一中上学，俗称的蓝印户口，不想被父母知道自己没好好学习。

虽然只是偶尔起晚一次，根本上升不到辜负家庭的层面，但中式教育嘛，大家都理解。

总而之，老高情况危急。

他校服都没穿，一骨碌从铁架床上起身，直接滚进床底。

张伟查完了隔壁。

因为能听见关门声，以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仰躺在冰凉的地面，眼前是木床板的粗糙纹路，老高感觉心脏砰砰跳，事实上，虽然是废话，但感觉是对的，心脏的确在砰砰跳。

“嘎吱——”

木门被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从动静推断，张伟没扶着门把一推到底，是随意推了下，静静看着门因为摩擦力缓缓停止。

老高想象出对方推了门，然后背起双手，双脚大开，充满权势的目光透过方框窄边眼镜，遍览宿舍每一处瑕疵的景象。

中式教育下的学生，能力的确有点不一样。在这种情况下，老高居然陷入了哲学层面的思考。

“权势”与“张伟”，究竟谁更真实呢？

他一瞬间有了答案，权势更真实，当然如此。

假设，张伟不在该结构中，即没在宿舍查学生，而是去朋友家做客，或者带孩子去看医生，势必不会用这种方式推门，也不会在推开门后就背着手，双脚大开，冷峻地扫视屋内。

否则朋友将以为他来跟自己绝交，医生则会大叫一声不好，碰上医闹了。所以，张伟并非天生严肃，只在查学生时才严肃。

再假设，换一个人处于该结构中，比如老高长大后做了老师，在寝室查学生，情况是否将有不同？答案是否定的，老高觉得自己会更严肃。

换句话说，权势根深蒂固地存在于此处，存在于此种结构中，是唯一真实的存在，以至于此刻的张伟，只是权势为自己寻找的肉身，用来贯彻自己意志的工具，换个人亦不会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