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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军崩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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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刚过,太阳还没冒出头来,便闻城中一片嘈杂之声。

前方探骑来报:瓦剌军已大队出营,让出桑干河,往东边方向而去,众人听得元军退去,纷纷鼓噪,多有欢呼雀跃之势。

大殿之上,王振洋洋自得对朱祁镇道:“陛下恩威并施,想那元人定是惧我大明军威,昨日接到休和书信,这便退兵让出桑干河,如此一来,我军便有了水源,想这几日大军缺水,人困马乏,今日既有水源,可令大军抬营取水,以安军心。”

邝埜一听,顿时大呼道:“陛下,万万不可,那元军并未远去,此时抬营取水,若是元军趁机杀出,我军必不能挡,不如先派小队人马,先去取些水来,一来可观元军动向,二来又能探听虚实,若平安无事,方可再添人手。”

众臣见他小心谨慎,也纷纷附和,若是此时抬营,最是凶险,还是慎重些好。

王振一听又是邝埜在那阻拦,怒道:“你个庸腐,我城中大军二十万,渴这几日,岂是一点水便能安抚得下?昨日你便阻这阻那,今日元军退却,你还在阻这阻那,可是罚跪没罚够么?若因无水引起军中哗变,我第一个便杀你这个兵部尚书。”

说完不再顾众人劝阻,大声道:“传我军令,让大军抬营取水,若有懈怠,军法处置。”

众人纷纷请求,不急于一时,可先观察半日,哪知王振一意孤行,朱祁镇被众人闹得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道:“那便听从先生之,抬营取水去吧。”

邝埜见朱祁镇旨意已下,无可挽回,眼睛盯着王振,意欲喷出火来。

此时的东十三里营,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国公张辅端坐主位,眉头微蹙,梁成与诸位将领分列两侧,目光皆聚在帐门处,方才探骑匆匆来报,瓦剌军已整队出营,可行进方向竟不是朝向己方,而是径直往东去了。

消息一出,帐内顿时起了议论声。有人道:“莫不是瓦剌人见我军兵势浩大,自知不敌,这才主动退走了!”

也有人道:“不然!瓦剌军素来狡诈,哪会轻易认输?说不定是故意往东,想在前路设下埋伏,引我军追击!”

众将你一我一语,各执一词,皆不知瓦剌人用意如何,大家片刻过后,目光最终都落在了始终沉默的张辅身上。

张辅手指轻轻叩着案几,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

他抬眼扫过帐中众人,沉声道:“传令下去,大军原地待命,不得妄动!再派探骑仔细打探,务必弄清瓦剌军的真实意图,待消息明朗后再定行止!”

诸将们虽有疑虑,但见张辅语气坚决,也只能拱手领命。

不多时,探骑再度折返:“启禀国公,瓦剌大队虽往东去了,但营中仍留了数千骑兵,现已出营列阵,属下远远望见,阵前打的是蒙古小王子诺颜的旗号!”

此话一出,帐内再度炸开了锅。“数千骑兵?这点人马怎能挡得住我大军?”

“这定然是诡计!他们留这点人,怕是想拖延时间,等大队绕后包抄!”

张辅脸色沉郁,追问探骑:“瓦剌大队具体去了哪里?可有探清路线?”

探骑单膝跪地,面露难色:“回国公,瓦剌军哨骑密布,行进速度又快,属下等人不敢靠得太近,一时未能探知确切去向。”

“再探!”

张辅声音陡然加重,目光锐利如刀,“传令下去,凡能探清瓦剌主力去向、并及时回报者,本公当即赏他夺功金牌,另加良田百亩!”

探骑领命,转身快步出帐,帐内诸将则重新陷入等待,每个人都攥紧了拳头,连呼吸都比平日急促几分。

时间一点点过去,帐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正当众人愈发焦躁时,又有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进帐内。

不过他带来的却不是瓦剌军的消息,只听他禀道:“启禀国公!土木堡城中有大队军士开出,队伍里多是水车,正往南去,看模样……像是去汲水的!只是人数太多,军纪已乱,难有约束之势!”

张辅闻,手指猛地停在案几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却没说一句话。

帐内诸将也愣住了,随即有人低声道:“这……这怎可行?昨日国公还在御前反复叮嘱,大军切不可轻动,需等前方敌情明朗再议取水之事,就是怕瓦剌军趁虚来袭!”

张辅心中早已翻涌不已,定是有人在陛下跟前进了谗!

昨日他在御前据理力争,明断水虽急,但军情更重,只需再等一日,待探清瓦剌动向,便能安全取水。

可如今……陛下的耳根,还是太软了!想到此处,他重重叹了口气,指尖微微泛白。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又有哨探来报,说土木堡南面的荒原上,已出现了一支几万人的“军队”,士兵们三五成群,一团团一簇簇地散在旷野上,毫无队列可。

各式水车在人群中磕磕绊绊地挪动,还有不少骑马的小校夹杂其间,鞭子乱挥,却根本管不住混乱的人群。

张辅一听,顿时一屁股坐倒,口中叹道:“土木堡危矣。”

谁能想到,就在半个时辰前,土木堡营门内还是另一番景象,当“全军移营就水”的命令传下时,早已因断水而焦躁的士兵们瞬间涌到营门,个个红着眼眶要求同行。

军中断水已有多日,干裂的嘴唇、沙哑的嗓音,还有因缺水而恍惚的眼神,都在诉说着绝望。

若再得不到水,就算不被元军骑兵砍杀,也会被活活渴死在这孤城之中。

连续几日的干渴,早已让军士们身心俱疲,“取水”二字,简直成了活命的灵药。

一旦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瓦剌军的威胁?

一旦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瓦剌军的威胁?

什么阵型、什么军令,在“水”这个字面前,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的他们,眼里只有南方那条可能存在水源的路,脚步踉跄却又带着几分急切,朝着求生的方向涌去。

正当众人因即将寻到水源而满脸雀跃,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骚动。

先是几匹快马惊慌失措地倒退回来,马背上的人脸色煞白,缰绳几乎握不住。

紧接着,更多骑兵潮水般涌回,人人面带惊恐,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呼喊:“前面有元军骑兵!快退!快退!”

这些骑马者多是鹞儿岭、沙岭战败的残兵,也夹杂着一些才从土木堡两翼溃逃的骑兵。

他们哪里是主动当先锋、做哨探?不过是仗着马匹脚力快,想抢先一步喝到水罢了。

这些人身上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先前与元军对战时,早把刀枪、头盔扔在了战场上,如今胯下有马,手里却只剩空拳,说是骑兵,倒不如说只是骑了马的逃兵。

先前几次与元军的交锋,早已磨尽了他们冲锋的勇气。此刻远远瞥见前方元军骑兵的影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回头再看一眼的胆量都没有,便猛地调转马头,不管不顾地冲进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与车辆中。

马鞭子狠狠抽在马身上,受惊的马匹横冲直撞,将挡路的人潮、车流撞得东倒西歪。

他们听不见身旁人的惊叫与怒骂,眼里只有“逃回城中”这一个念头,只顾拼命催马向前。

有几匹战马本就连日奔逃、早已力竭,被这般催逼,竟直直瘫倒在地。

马背上的人来不及反应,又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还没等爬起来,就被后面蜂拥而来的人马撞飞、踩踏。

骨头碎裂的脆响混在混乱的呼喊里,转瞬就被淹没。

不过片刻,这支出来取水的“大军”便彻底乱了套,真真是兵败如山倒。

明明还未与元军交战,可人人都像见了阎王般惊慌失措,只顾着转身往回跑。

这是一种空前绝后的溃乱,先是几声绝望的“完了!”在人群中炸开,紧接着,“快逃命啊!”的嘶吼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瞬间盖过了所有声响。

溃败的人流就像开春解冻的江河,汹涌而无序,所有人都在相互冲撞、拥挤、推搡,各自只顾着逃生,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他们出城之时本就毫无组织,此刻更是乱成了一锅粥,有的马车想调头,车轮直接从旁人的脚上碾过,疼得人惨叫连连。

拉车的牲口被混乱的声响惊得发狂,挣脱了缰绳,四蹄乱蹦乱踢,在人马群中横冲直撞,又撞倒了一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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