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整个平原仿佛都被这几万逃难的人填满了。人们你推我搡,脚步踉跄地拼命小跑,有人跑着跑着被脚下的碎石绊倒,有人被身后的人猛地推倒,还有人因连日饥饿疲惫、脱力摔在地上,只要一倒下,就会立刻被后面涌来的人潮淹没、踩踏。
起初还能听见他们微弱的呼救与痛呼,可后面的人根本停不下脚步,不过片刻,那些声音就彻底消失了。
往往一个人倒下,会连带绊倒身边好几个人,转眼就堆成了小小的尸堆。
失去了理性的人们,就这样踩着脚下的死人和活人往前冲。沿途那些天然的小土沟里,堆满了被践踏而死的尸体,有的沟壑几乎被填得满满当当,连沟底都看不见了。
有些人实在跑不动了,便索性伏倒在地,闭上眼睛听天由命,只求能少受些痛苦。
混乱的人群终于涌到了土木堡南营的营门前。心中只有“逃回营中就能安全”这个念头,一个个像疯了一样争先恐后地往营门里挤。
狭窄的营门很快就被车马、人群堵得水泄不通,连一只手都伸不进去。
那些挤不进去的人急红了眼,索性纵身跳下营门前的壕沟,想从壕沟爬上墙的缺口逃进去。
一个人跳下去,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很快,一长段壕沟里就挤满了人。
可后面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跳进来,壕沟里的人被挤得动弹不得,只能拼命往上爬,却又被身边的人拽下来。
有人被挤得失去平衡、重重摔倒,立刻就被周围的人踩到脚下,再也没能站起来。
壕沟里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一旦倒下,又岂能站的起来?
后来的人看不见沟底的情况,只一个劲儿地推攘着前面的人。凄厉的惨叫在壕沟里此起彼伏,很快,壕沟里的人就大片大片地被踩倒,一个压着一个,叠成了厚厚的人堆。
可仍有不知情的人往下跳,他们脚下接触到的不是坚硬的泥土,而是温热柔软的血肉身躯,往往走不了几步就会被绊倒,然后自己也沦为被践踏的一员。
冷凌秋听得外面喧哗声起,跃上城墙一看,顿时被眼前的情形震慑当场。
这是何等可怖的场面!
死人和活人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横七竖八,毫无章法,渐渐把整条壕沟都填满、填平了。
壕沟上层是密密麻麻的尸体,底下则积成了一条涓涓流淌的血河。
这条原本用来抵御敌人的防御工事,此刻却成了一大批人的葬身之地。
后续的人马,就踩着这些同伴的尸体铺成的“通路”,踉踉跄跄地逃进了营中。
还有一部分人流涌向了土木堡的其他营区,所到之处,皆是同样的拥挤与慌乱。
还有一部分人流涌向了土木堡的其他营区,所到之处,皆是同样的拥挤与慌乱。
随着这一群群败兵的涌入,再加上瓦剌军已陆续逼近,土木堡城中的各个营区彻底失去了秩序。
士兵们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东奔西跑,找不到方向,整座城都笼罩在绝望的混乱之中。
桑干河岸边。
浑浊的河水还在缓缓东流,却被一阵刺耳的长笑打破了宁静,那是元人骑兵的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嚣张,在旷野上回荡不休。
只见一队队元军骑兵策马踏过浅滩,马蹄溅起的水花混着泥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身披铠甲,手持弯刀,队列整齐如铁壁,气势汹涌地朝着北岸杀来。
这支来势汹汹的骑兵,竟未费一兵一卒。仅仅是那奔腾的马蹄声、亮闪闪的刀光,还有骑兵们眼中的凶光,便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明军的心上。
本就因缺水而虚弱、又无战心的明军,瞬间被这股威势吓破了胆,哪里还敢抵抗?纷纷转身往后退,起初还是慌乱的小跑,到后来竟成了溃散的奔逃。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被绊倒,紧接着,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接二连三地撞了上去。
哭喊声、怒骂声、兵器落地的脆响、骨头碎裂的闷响混在一起,成了一片绝望的哀嚎。
有人被踩在脚下,伸出手想要求救,却只抓住一片混乱的衣角,很快便没了声息,有人慌不择路,竟朝着元军骑兵的方向跑去,刚跑出几步,就被飞驰的马蹄踏成了肉泥。
整个北岸,瞬间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此时,土木堡的大殿之中,原本还残存着的几分侥幸,已然被殿外突然传来的溃兵哀嚎声彻底打破。
那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穿透了厚重的殿门,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殿内众人脸色骤变,再也坐不住,纷纷起身往殿外跑,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连端坐于殿上的朱祁镇,也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脚步踉跄地冲到大殿门口。
他扶着门框,目光死死盯着远处溃散的人群,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道“抬营取水”的命令,竟会酿成如此大祸!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数万大军便溃败如山倒,连元军的正面冲击都没顶住,就乱成了这副模样!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振。
只见平日里巧舌如簧、总说“万事有老奴在”的王振,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镇定,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六神无主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朱祁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急,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脑中一阵眩晕,踉踉跄跄中,终是扶着大殿的柱子,才堪堪站住脚。
便在此时,突闻一声大喝:“妖孽当朝,祸乱军心,吾为天下诛此贼!”
话音未落,只见萧千绝如大鹏飞起,双掌一错,便往王振扑来。
王振哪曾见过萧千绝如此威势,吓得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口中呼道:“陛下救我。”
此时突从王振身后窜出四人,其貌不扬,但身如鬼魅,瞬间拦在王振身前,正是他身边的“魅影卫”。
但见那四人身形初动,只听“嘭、嘭”两声,两道人影倒飞而去,瞬间被萧千绝快速绝伦的掌力震飞,余下两人临危不惧,不等萧千绝掌风再起,两柄长剑相继递出,直抵萧千绝腰间,剑法迅捷绝伦。
萧千绝心想:果不其然,这阉贼身边还真藏有高手。
眼见剑尖及身,凌空一个倒转,倒飞而回,那二人不等萧千绝落地,身形纵起,快如疾风,形似鬼魅,剑尖始终不离萧千绝腰间半寸。
任萧千绝左闪右突,竟然躲之不过,可见那二人剑法之高。
正当这几人纠缠之时,突闻一声惨叫,只见王振头部凹陷,一脸鲜血倒在朱祁镇脚下,身后樊忠手握一柄大锤,锤上血迹斑驳。
那王振被樊忠一锤砸中面门,脑花崩裂,血花四溅,连朱祁镇身上都溅上不少血迹,眼见是不活了。
朱祁镇怎料到一向忠心耿耿的樊忠此时突施辣手,眼见他眼露杀气,不知接下来会如何做,直吓得腿软欲倒。
邝埜忙上前扶住,道:“陛下,此阉贼不除,我军必乱,还请陛下下令,合兵突围要紧。”
此时围攻萧千绝那二人见中了声东击西之计,心中大悔,然而王振已死,知大事不可挽回,这才停手罢斗。
朱祁镇被这连番的变故早吓得懵了,过了好一刻才理清神志,眼见大军崩溃,众人尽皆望着自己,心中已然明了。
这些人敢在自己面前杀了王振,定是早有预谋,若自己不从,只怕他们将会哗变,眼见事已至此,只得道:“既然邝大人早有安排,那便全凭邝大人做主罢。”
邝埜等的便是此刻,听得朱祁镇松口,忙道:“王贵、范广领五军营两千及麾下军士,往西突围,梁成、凌铸领五军营军士两千往东突围,国公爷张辅率五军营余下人和神机营守住城北。”
他边下令边看向朱祁镇,见他面色惨白,已然张皇失措,又道:“平乡伯陈怀、襄城伯李珍、遂安伯陈埙、修武伯沈荣、率人守住中军大帐,袁彬领锦衣卫护着陛下往南突围,其余各部,均往中军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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