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惜弱中箭那一瞬间,杨康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见母亲肩膀上多了一支箭。
黑色的箭杆,白色的箭羽,就戳在那里。
血从伤口往外渗,一开始只是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红,然后越洇越大,越洇越大,半片衣襟都湿了。
“娘!”
他扑过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碎砖上,疼不疼?顾不上。
他只看见包惜弱的脸色刷地白了,白得跟宣纸似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结果只漏出一声细细的“嗯”,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杨康伸手去捂那个伤口,血从他指缝里往外冒,热乎乎的,黏糊糊的,他越使劲,血冒得越凶,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滴在土里,一滴一滴的。
“娘,您别动!您别动啊!”
杨康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包惜弱抬起一只手,想摸他的脸,那只手颤颤巍巍举到半空,没够着,就软软地垂下去了。
杨康一把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凉的,他娘的指尖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热气。
“康儿……”包惜弱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走……你快走……”
“我不走!您别说话,我给您止血!”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劈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前世他看过的那些急救知识,什么压迫止血什么防止感染,这会儿全搅成一锅粥,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周围全是声音。
金兵的喊杀声,箭矢破空声,兵器碰撞声。
丘处机在喊什么,马钰在喊什么,王处一也在喊,可他听不清,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眼里只有母亲的脸。
那张脸正在一点一点失去颜色。
“杨康!护好你娘!往后退!”
丘处机一剑劈开三支射过来的箭,嗓子都喊劈了。
杨康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康儿!走!”
马钰也喊,一边喊一边一剑捅翻一个冲上来的金兵。
杨康还是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跪在地上,抱着包惜弱,跟丢了魂似的。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脸,看着那个伤口,看着血往外淌!他就是不动。
“操!”
王处一骂了一声。
这位道长平时不怎么骂人,但今天实在是急了。
他一瘸一拐地冲过来,一把薅住杨康的后脖领子,使劲往上拽:“走啊!你他妈想让你娘死在这儿是不是!”
杨康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啃泥,但他死死抱着包惜弱没撒手。
“康儿……”包惜弱又睁开眼。
这一次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突然清醒了,“听话……活下去……你得……活下去……”
杨康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滚出来,热热的,砸在包惜弱脸上,跟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背您走。”
他蹲下身,把母亲背在背上。
包惜弱轻得吓人,跟背着一捆干柴似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丘处机一剑扫开一条路,大喝一声:“往后村撤!快!”
杨康背着母亲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
他能感觉到母亲的呼吸越来越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断,她的血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热热的,黏黏的,把他整件衣服都浸湿了。
“追!”
完颜洪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又尖又狠,听着就让人牙痒痒。
“死活不论!给我追!”
金兵举着火把涌上来,火光把半个天都映红了。
“让开!”
马钰忽然一声暴喝。
杨康只觉得眼前一花,马钰已经一掌拍在路边一棵枯树上。
那树有碗口粗,“咔嚓”一声就断了,横着砸下来,正好堵在路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金兵躲闪不及,被树冠扫倒了两三个,一片鬼哭狼嚎。
“师兄好掌力!”刘处玄喊了一声,手上也没闲着,一剑刺倒一个想绕过来的金兵。
“少废话,快走!”马钰袖子一甩,转身就跟上了。
后村在一片荒草和枯杨树的尽头,几间土坯房东倒西歪的,像个没人管的乱葬岗。
屋顶上的茅草烂了大半,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麦秸。
丘处机一脚踢开一间还算完整的土屋的门,“砰”的一声,门板直接飞了,里面扑出来的霉味呛得人直咳嗽。
“放炕上!”丘处机指着墙角那个土炕。
杨康把包惜弱放下来,说是炕,其实就是个土台子,上面铺了点干草,潮乎乎的,一股子霉味儿,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跪在炕边,看着母亲肩头那支箭。
箭杆上全是血,已经干了一层,又糊上新的,黑红黑红的。
包惜弱的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干裂起皮,还有一道血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
血还在往外渗,顺着箭杆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干土上,洇开暗红暗红的印子。
丘处机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包惜弱的脉搏,他皱着眉,手指按在腕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得拔箭。”
他顿了顿,看了杨康一眼。
“再拖下去,她这条胳膊保不住。人……也未必。”
他没把话说完。但杨康懂。
箭头在肉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刻的失血,多一刻的感染!可这里没有大夫,没有药,连干净的水都要现打。
杨康低头看着母亲。
她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上辈子他趴在医院病床前,看着另一张苍白的脸,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个绿色的波浪线,一下一下,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滴!”的一声,变成一条直线。
那一次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个画面他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这一刻,它全回来了,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过,清晰得像刀子刻的。
杨康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演的“眼神变得坚定”。
是那种……怎么说呢,就像一个人掉进冰窟窿里,扑腾了几下,忽然不扑腾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爬出去,不爬出去就死。
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忽然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变得冰凉、坚硬。
“师父。”
丘处机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