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区的帐篷不够了。
康丫站在空地上,手里拿着一份物资清单,眉头拧成了麻花,帐篷缺两百顶,棉被缺五百条,粮食只够吃三天,药品更是少得可怜。
“均座那边怎么说?”他问阿译。
阿译翻了翻笔记本:“理查德答应空投,但天气不好,飞机起飞不了。”
“天气不好?”康丫抬头看天,太阳明晃晃的,连片云都没有,“这叫什么天气不好?”
“不是这边天气不好,是加尔各答那边天气不好。”阿译合上笔记本,“飞机从那边起飞,那边在下雨。”
康丫骂了一句,把清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我去找迷龙。”他说,“他那还有几箱罐头,先借来应急。”
“迷龙?他能借你?”
“不借也得借。”康丫已经走了,“这是均座的命令。”
迷龙正蹲在帐篷门口,教玛琳写汉字。
玛琳是前几天从曼德勒跑出来的小女孩,父母在鬼子进城时被打死了,一个人跑了三天,饿得皮包骨头,迷龙给她吃的,她吃了两口就吐了——饿太久,胃受不了。
郝兽医说“得慢慢养”,迷龙就把她留在身边,每天喂几口粥,一天喂好几次。
“这个字念‘家’。”迷龙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家”字。
玛琳盯着看了一会儿,也拿起树枝,歪歪扭扭地跟着写,写完了,抬头问:“爸爸,家是什么?”
迷龙愣了一下。
家是什么?他也说不好。
是东北那片黑土地?是禅达那个破院子?是上官戒慈和雷宝儿?还是眼前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
“家就是……有人在等你。”他说。
玛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写字。
康丫走过来,看见迷龙在教写字,忍不住笑了:“迷大爷,您自己字都写不利索,还教人家?”
“你管我?”迷龙瞪他一眼,“我教的是汉字,又不是书法,会写就行,好看不好看无所谓。”
康丫蹲下来,看着玛琳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他点点头:“还行,比迷龙写的好看。”
迷龙一脚踹过去,康丫躲开了。
“找我啥事?”迷龙问。
“借罐头。”康丫搓搓手,“安全区粮食不够了,你那还有几箱,先借来应应急。”
“借?”迷龙警惕地看着他,“你上次借我的饼干,还了吗?”
“那不是打仗嘛,忘了。”
“忘了?我记着呢。”迷龙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不借,我的罐头留着给玛琳吃。”
康丫急了:“迷大爷,这不是我个人的事,是全安全区的事,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呢。”
迷龙看着玛琳。
玛琳抬起头,看了看康丫,又看了看迷龙,小声说:“爸爸,我不饿,给别的叔叔吃吧。”
迷龙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从帐篷里搬出两箱罐头,递给康丫:“拿去,省着点吃,这是最后一回了。”
康丫接过罐头,笑得合不拢嘴:“放心,省着吃,等空投到了,加倍还你。”
康丫接过罐头,笑得合不拢嘴:“放心,省着吃,等空投到了,加倍还你。”
“还我?你拿什么还?你那破车?”
“我那破车怎么了?你那胜利村建好了,我开车给你拉砖去。”
迷龙想了想,觉得这个交易还行,点了点头。
康丫抱着罐头走了。玛琳拉着迷龙的衣角,小声问:“爸爸,胜利村是什么?”
“胜利村啊……”迷龙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是咱们的家,等打完仗,我带你去,那里有房子,有院子,院子里种花,你爱种什么种什么。”
“真的吗?”
“真的。”
玛琳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安全区的空地上,排着长长的队伍。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每个人都端着一个碗,等着领粥,粥是大锅熬的,稠稠的,里面放了些红薯干和野菜,闻着香。
康丫站在锅边,拿着大勺子,一勺一勺地舀。
每舀一勺,他都要说一句“排好队,别挤”。
一个老妇人走到前面,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很弱,像是没力气哭了。
康丫看了看婴儿,又看了看老妇人:“孩子多大了?”
“三个月。”老妇人的声音沙哑,“他娘……没跑出来。”
康丫沉默了一会儿,舀了满满一勺粥,倒进老妇人的碗里,又舀了半勺,倒进另一个小碗里,递给老妇人:“给孩子喂点,凉一凉再喂。”
老妇人接过碗,眼泪掉下来,滴在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