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李庭芝死守扬州城,谢太后数次招降遭拒,郭襄来到扬州城,与姜才等出兵截夺宋室,无功而返。得知文天祥已东出入海,急忙与梁长老寻找。
且说文天祥众人不敢入扬州城,径往东行,试图改道经高邮、通州,东入海道,转往温州。
这一日来到一个地势陡峭的小村,突然见前面尘头大起,烟雾张天,众人惊愕不已,不知所从。杜浒伏地谛听良久,脸色惊慌地站了起来,道:
“似有大军开拔过来?”
金应急道:
“北兵宋兵,皆欲得丞相,避之,恐来不及,我等人少,似此如之奈何?”
司马南见道旁有数名乞丐,走过去问道:
“此地为何名,可有南行道路?”
当中有一名年老乞丐摇了摇头,道:
“此地名叫桂公塘,只有一条横贯东西的官道,若要找南行道路,只有翻山走小路。”
司马南见这些乞丐不是丐帮弟子,似是逃难之人,心中焦躁,举目四望。见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圈土围,顿时来了主意,返回对众人道:
“说不得只有在土围中暂避了。”
众人也没有良策,只好随着司马南来到土围中。原来这土围是当地人们圈起来当做猪圈的,只是年久未用,已变得断垣残壁。此时大地震动,马蹄声清晰可闻,军队马上就要开拨过来,众人也管不了这么多,忍着恶臭,蹲在土围之中。
不一会儿,一彪军马如疾风暴雨般卷了过来,又瞬间冲了过去,杜浒在残墙间望过去,轻声道:
“是元兵!好像是先锋。元人又叫探马赤军。大军马上就要过来了。”
众人听说是元兵,益发不敢稍动,果然不到一会儿,只听到“握噢入”的喊声,震天动地,席卷而来。众人只觉得大地在抖动,墙上的泥沙簌簌地往下直掉。
骑兵飞驰而过,不到一个时辰,一列列的步兵开拨过来,后面还有士兵慢吞吞地抬着投石机、火焰投掷机,上百人拉的大弩炮……。众人在土围之中蹲了一天一夜,似乎元人的队伍无穷无尽,永无止境,司马南喟然叹道:
“元兵进如山桃皮丛,摆如海子样阵,攻如凿穿而战。进退之际,所向披靡,有如此令人胆寒的气势、阵势和武器,宋人焉能是他们的对手?”
杜浒横了他一眼,气咻咻地说道:
“岂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若能让杜某率一劲旅,亦可有此雄风!”
众人相互咨嗟,又累又饿,苦不堪,坐在地上,几不能爬起来。
好不容易等元兵过尽,众人只觉得等待的漫长,就像有好几年的时间。杜浒闻声音越去越远,透过断垣看了一会儿,道: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走罢!”
众人只觉得下半身麻木,然大敌环伺在侧,哪敢有片刻拖延,只好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土围。杜浒等好不容易找来一些食物,众人胡乱用了些,些须有了些力气,继续东行。
刚走得还不到一里路,突然马蹄声又起,一彪元军蜂拥着闯了过来,众人一见,避无可避,心里慌乱!杜浒见官道左手边有一座高山,森林密布,道:
“事急矣,看来只有爬山暂避了。”
不由分说,拉起文天祥就往山上爬去,其余众人也急忙跟了上来。
元军似乎已发现这一小队人马,大喊着围了过来。杜浒拉着文天祥,一个介地往山上爬,元军身披甲胄,行走不便,竟被远远地抛在后面。
众人不敢大意,逃命要紧,不辨东西,死命地往险要处爬去。只爬得气喘吁吁,叫苦连天。幸喜为首千户试图抓活口,不令放箭,众人才逃得性命。
众人惊魂稍定,登高遥望,却见元军在森林外燃起了炊烟,众人不禁苦笑,看来元军势在必得,想返回官道东行,万万不能了。
文天祥手一挥,道:
“我等翻山过去,另觅他路东行。”
众人护着文天祥,高一脚低一脚地往上爬,天色越来越暗,月亮早已爬了上来,密林深处伸手不见五指,文天祥带着大家,摸索到一块稍微平整的地方,说道:
“看来今晚只好在此将就一宿了。”
众人“嗯”了一声,算是赞同,大敌当前,不敢生火,只好陪着文天祥默默地坐着。
文天祥见众人陪着自己受苦,心里颇为歉仄,强笑道:
“昔陈贯道摘坡诗给我,以自号达者之流也,文某也曾赋浩浩歌一首,现在想来,犹耿耿于怀。”
司马南道:
“愿闻其详。”
文天祥轻唱道:
浩浩歌,人生如寄可奈何。
春秋去来传鸿燕,朝暮出没奔羲娥。
青丝冉冉上霜雪,百年h若弹指过。
封侯未必胜瓜圃,青门老子聊婆娑。
江湖流浪何不可,亦曾力士为脱靴。
清风明月不用买,何处不是安乐窝。
鹤胫岂长凫岂短,夔足非少p非多。
浩浩歌,人生如寄可奈何。
不能高飞与远举,天荒地老悬网罗。
到头北邙一h王,万事碌碌空奔波。
金张许史久寂寞,古来贤圣闻丘轲。
乃知世间为长物,惟有真我难灭磨。
浩浩歌,人生如寄可奈何。
春梦婆,春梦婆,
拍手笑呵呵。是亦一东坡,
非亦一东坡。
杜浒笑道:
“中啊,何处不是安乐窝?此时与文大人到此,犹觉得此处虽为艰险,亦为安乐窝也。”
杜浒的话引得众人会心一笑,众人俱都是热血人士,平生肝胆照人,忠义刚勇,此点苦处又算得了什么。
谈笑间,不觉东方破晓,一轮红日喷涌而出,文天祥见众人饿了一晚,脸现菜色,挥手道:
“我们还是勉力爬山罢,遇上山林野果,权且充饥。”
众人闻,踊跃前行,果然摘得些须野果,也不管涩苦,嚼了数枚果腹,稍稍有了一点力气。却不知道该往何处走。文天祥见众人体力有所恢复,便带着众人爬上一座座高峰,众人不明其意,到下午申时,爬到最高的一座山顶,举目四望,群山顿时矮小,文天祥笑道:
“文某带你们爬山这座高山,为的是看清方向,现在我们可以选定一条道路,不管艰难险阻,勇往直前了。”
众人方始明白其意,无不佩服文天祥的卓识,众人往东走了一段路,觅得些野果,见天已放晚,又找了一个避风处,胡乱安顿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起来,众人即刻起行,见地势颇缓,心里愈加高兴,只是这两天两夜来用野果充饥,早已觉得四肢无力,脚步开始放慢,突然近处传来砍柴叮叮之声,杜浒让众人稍待,自己大着胆子,循声找去,果见两个樵夫在运斧如飞,砍着柴禾。
两个樵夫见了杜浒,大吃一惊,又见身后众人,益发惊愕,杜浒道:
“我等是路过避难的,请大哥行个方便。”
两个樵夫听了众人的经过,静的张大嘴巴,合不拢来,叹道:
“此处深山,人迹罕至,时有大虫出没,想不到先生们竟能活着出来!?”
司马南道:
“我等两天两夜,没有进食,两位大哥能否分写剩余糁羹给我们?”
他是丐帮长老,讨饭原来就是很正常的事,只是文天祥等,囿于身份,无论说什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两位樵夫见众人是宋人打扮,衣乱冠斜,饿得有气无力,不觉动了恻隐之心,将自己带来的食物匀出一些给众人分享。众人先服侍文天祥吃了些,又互相谦让着分吃糁羹,虽食物粗糙,难以下咽,犹觉得是无上美味。
众人谢别了两位樵夫,走了约两个时辰,地势逐渐开阔,眼睛顿时为之一亮,不知不觉间,已走出了大森林。众人不禁喜极而泣,来到一个小市镇,胡乱买了些饭食,问起当地人,才发现此时已离官道更远了。
文天祥也顾不了这么多,领着众人,继续向东而行。众人正走着,突遇一条大河,挡住了去路,杜浒、金应等,四处寻觅船只过河,兵荒马乱季节,哪找得到渡船?众人正自为过河发愁,却见司马南喜赳赳地赶回来,道:
“在上游约一里处,有一座独木桥可以过河。”
众人随着司马南往北又走了一段路,果见一根独木桥横跨河中央,两头又各竖起三根圆木支撑的桥墩,数根木头连接着两岸,桥下水流湍急,河水清澈,游鱼细石,直视无碍。对岸芦苇遍地,郁郁葱葱,一望无际。众人无心欣赏美景,正欲小心翼翼地护着文天祥过桥,陡听到身后传来喊声:
“莫放走了文天祥!”
原来元兵已侦得文天祥逃逸于此,元将哈哈马率领万人队,潜踪追来众人见元兵黑压压地追过来,肝胆俱裂,杜浒道:
“事急矣,大人先过河,我等断后。”
文天祥甩开众人的搀扶,疾步而行,如飞般穿过独木桥。其余众人也平添了数倍气力,跟在后面。杜浒和金应断后,且战且退。
哈哈马见状,命令骑兵涉水而过,追击文天祥。司马南见情况危机,喊道:
“快钻进芦苇丛!”
众人眼见骑兵片刻即至,急忙护着文天祥钻进芦苇丛里。
芦苇深且密,随风摇曳,恰似大海之中,波浪起伏,众人钻进里面,元军徒唤奈何,即以勾枪向芦苇丛里猛刺,又对芦苇摇荡之处射箭,喊着话,要文天祥出来。
众人护着文天祥,慢慢地往芦苇丛深处潜去,突然一箭射来,文天祥浑然不觉,走在最后的虞侯张庆闻声,飞身向前,抓住飞箭,不想暴露目标,又有一箭射至,虞侯张庆躲闪不及,正中左眼,禁不住闷哼一声,扑到在地。众人死命将他扶起,躲到与元兵一箭之外,不敢稍动。细看之,见张庆身被二创,眼中血泪不止,已昏迷不醒。此时无药可用,俱都束手无策。张庆醒转,见众人围视,关怀甚切,陡觉得左眼钻心地痛,伸出右手,用力一拔,将箭矢拔了出来,血淋淋的,眼球带在上面,鲜血喷涌而出,又痛晕了过去。
司马南粗通草药,急忙让人按住张庆颈部穴位止住了血,又找来一些嫩叶,放在嘴里嚼碎,小心地敷在张庆的左眼之上,从自己衣服中撕下一块布片裹严。忙碌了一阵,张庆这才悠悠醒转。
文天祥这才清点人数,发现少了杜浒、金应两人。芦苇丛外,元军喊声颇急,箭矢乱飞,众人心中焦躁,突然一阵风吹来,芦苇如群魔乱舞。司马南道:
“我等尚未脱离元军的射程,这股风恰恰救了我们,再往芦苇深处躲一躲,就不易被元兵发觉了。”
众人闻之有理,趁着风张芦狂之际,又往芦苇丛深处潜进了数十丈,果然,元军箭矢射不到,喊声也不那么刺耳了。
众人正庆幸暂时脱了困,却看到左近处芦苇乱动,似有人走了进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司马南道:
“你等速护文大人撤离,待某等前去打探!”
说完,躬身过去,轻声呼道:
“是谁?”
却听到远处也传来轻轻的询问声:
“文大人可否在此?”
司马南见是友非敌,急忙止住众人,走到近前看时,却是杜浒、金应猫着腰在芦苇丛中,四处张望。司马南轻声将二人招来,两人一见文天祥无恙,欢喜异常。又见张庆护主受伤,安慰数语。众人问起情由,原来杜浒、金应在后面,被元兵所执,金应见元兵中说着汉话,才知道是宋廷的士兵投降了元军,两人搜尽全身的金银,送给士卒,又说了不少好话,元兵才偷偷地将二人放回。两人钻进芦苇丛里,如无头苍蝇,幸喜在此遇见众人,能不高兴?
文天祥见杜浒一脸忧虑,知道情况危急,果然杜浒忧心忡忡地说道:
“文大人,杜某与金兄来时,见元兵已派重兵将芦苇丛团团围住,要脱离此重围,势必比登天还难啊!”
话未说完,五尺之躯的彪形大汉竟满蓄热泪。文天祥见势已难挽,心下反而坦然,轻声吟道:
瓜洲相望隔山椒,
烟树光中扬子桥。
夜静衔枚莫轻语,
草间惟恐有鸱鹗。
众人尽皆落泪,相对默然,苦思无法,只听蛙鸣四起,蚊虫飞舞,四围却如死一般静寂。杜浒轮流分派四处岗哨,其余众人,陪着文天祥,相对枯坐,静待天明。
拂晓时分,四面传来乱糟糟的声音,元兵埋火造饭之声清晰传来。太阳升起,万物复苏,直射人的双眼。众人又听到“唰唰”的砍伐之声,元兵又有人喊道:
“文天祥,你们跑不了了,快快出来,尚可留一条活口,如若不然,休怪我等无情。”
杜浒直起身来,只见芦苇随风摇荡,不能远观,便轻轻一跃,扫了一眼四周情况,大惊道:
“元兵四面砍伐芦苇了,不到半天,我等已无藏身之地!”
文天祥心潮起伏,双眼一闭,痛苦地对大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