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字字铿锵,如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赤炎真人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最终还是重重一跺脚,退了回去,只是那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佛门方向,恨意滔天。
“阿弥陀佛。”
明心禅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宋观主所在理。”
“道统之争,非是江湖仇杀,逞一时之勇,徒增伤亡而已。”
“只是,我佛门既已下场,这第二战,贵方还需尽快定下人选才是。”
“若迟迟无人敢应,莫非是惧了我佛门神通,要主动认输,让出灵脉?”
此一出,佛门阵营中传来几声低沉的笑声,虽不响亮,却充满了嘲弄。
玄门众人无不面现怒色,却一时语塞。
几位元婴修士互相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犹豫。
出战,胜算渺茫;不出战,便是怯战,士气将彻底崩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两难之际,一个略显苍老、却异常平静的声音,忽然在玄门阵营后方响起:
“贫道闭关日久,今日出关,恰逢盛会。”
“既然诸位道友谦让,这第二阵,便由贫道来会一会佛门高僧吧。”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形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面容清癯、双目略显浑浊的老道士,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人群后方。
他气息内敛,若非主动开口,几乎无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是……沧澜真人?”
有年纪较长的修士迟疑道,似乎不太敢确认。
“真是沧澜真人!他老人家竟出关了?!”
“不是说沧澜真人寿元无多,正在闭死关,寻求突破化神的一线机缘吗?怎会在此?”
“太好了!沧澜真人乃是我南诏散修第一人,元婴巅峰的大修士!”
“有他老人家在,定能压一压佛门的气焰!”
……
认出老道士身份的修士们,顿时激动起来,低语声汇成一片。
来人竟然是李云景曾经打过交道的沧澜真人!
当年,二人有纷争,甚至撕破脸皮,争夺生命之源,沧澜真人被李云景摆了一道。
当年,二人有纷争,甚至撕破脸皮,争夺生命之源,沧澜真人被李云景摆了一道。
他消失了许多年,没有想到,今日出现,已经是元婴境界九重天的大高手了。
显然,那小半个生命源泉被他吸收,得到了无穷好处,不但恢复了伤势,还一飞冲天,修炼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就是不知此人怎么没有回“沧澜大陆”,而是来到了“佛光大陆”,还隐居了多年,在这里闯下了不小名声。
沧澜真人的出现,如同一缕清风,稍稍吹散了玄门联盟头顶的阴霾。
这位隐居南诏多年、几乎成为传说的散修第一人,此刻竟在如此关键时刻现身,其意味不而喻。
宋梓峰见到沧澜真人,眼中亦是闪过一丝惊讶。
他与沧澜真人并无深交,甚至因其孤僻性格与过往传闻,对其颇有几分敬而远之。
但此刻,这位老前辈的出现,无疑是雪中送炭。
“沧澜前辈……”
宋梓峰抱拳,语气带着敬意与一丝询问。
沧澜真人微微颔首,浑浊的目光扫过宋梓峰略显苍白的面容,又瞥了一眼远处佛门阵营的枯木与明心,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宋观主辛苦,先好生调息。”
“接下来的事,交给老道吧。”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沉稳,仿佛眼前这场关乎道统存续的惊天大战,也不过是漫长修行路上的一段寻常风景。
说罢,他不再多,一步迈出。
不见遁光,不见灵压,整个人便如一片枯叶,又似一缕清风,轻飘飘地“浮”上了高空,恰好与那朵托着枯木禅师的灰败莲花遥遥相对。
“沧澜子……”
枯木禅师缓缓睁开那双死寂的眼眸,干涩的声音响起,“久闻南诏有散修沧澜,精研水行大道,尤擅化形御水,隐为南诏玄门魁首之一。”
“贫僧还以为,道友早已坐化,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
“坐化?”
沧澜真人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与看透世情的萧索,“贫道这条老命,确实所剩无几。”
“只是临去之前,总想为这片待了几百年的地方,做点事,看看到底是我玄门大法更胜一筹,还是佛门神通广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被“紫霄神雷”洞穿、灵性大失的“金刚菩提念珠”,又看向枯木禅师那双枯井般的眼睛,语气转冷:
“枯木禅师方才那手‘万法归寂’,以枯荣禅意化去紫霄雷霆,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贫道不才,对水行变化亦有几分心得,今日便以这残存的一点‘水汽’,来试试禅师的‘枯木’,是否真的能‘不逢春’。”
话音落下,一股与之前宋梓峰截然不同的水行气息,自沧澜真人那干瘦的身躯内弥漫开来。
宋梓峰的水,灵动、变化、暗藏雷霆杀机。
而沧澜真人的水,却是一种更为浩渺、更为深沉、仿佛包容万物又蕴藏着无尽沧桑的“势”。
他站在那里,明明身形瘦小,气息不显,却给人一种面对无边汪洋、浩瀚星空般的渺小与窒息感。
那不是法力上的绝对压制,而是一种境界与道韵上的高远。
枯木禅师那死寂的眼眸中,再次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不再多,只是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既如此,沧澜道友,请。”
两位同样气息深沉、仿佛已至生命尾声的老者,在万众瞩目之下,遥遥相对。
场中,再次陷入了令人屏息的寂静。
玄门众人攥紧了拳头,既期待这位传说中的前辈能大发神威,又担忧他寿元无多,久战力衰。
佛门那边,明心禅师神色平静,目光却始终落在沧澜真人身上,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高空之上,沧澜真人率先动了。
他并未祭出任何法宝,只是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掌,对着虚空,轻轻一拂。
“起风了。”
随着他平淡的声音落下,方圆数百里内的天地灵气,骤然躁动起来!
并非之前宋梓峰与普难大师交手时那种狂暴的灵气碰撞,而是一种更为宏大、更为自然的流动。
湿润的水汽自江河湖海、山川林泽中升腾而起,天空中的云气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迅速汇聚、加厚。
转眼之间,原本晴朗的天空,变得乌云密布,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头顶。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初时徐徐,转眼便化为呼啸的狂风,卷起漫天尘土与落叶。
风中带着浓重的水腥气,预示着一场沛然暴雨即将来临。
“呼风唤雨大神通?”
“呼风唤雨大神通?”
有修士低呼,“这是何等精妙的水行操控!”
就是玄金真君都把目光看向了沧澜真人,他拥有雷法真君的一部分记忆,但是毕竟不全,不知道本尊和此人的因果。
此刻见沧澜真人能够施展出“呼风唤雨大神通”,让他这位真君都吃了一惊!
枯木禅师立于灰败莲花之上,任凭狂风吹拂着他那破旧的僧袍,身形岿然不动。
他身周丈许之内,仿佛自成一片天地,风雨不侵,连那呼啸的狂风到了他面前,也自动变得柔和,最终消弭于无形。
“天地之势,不过外物。”
“沧海桑田,终归尘土。”
枯木禅师缓缓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愈发飘忽,“沧澜道友以此开场,莫非想以这风雨之势,消磨贫僧禅心?”
沧澜真人没有回答,只是那浑浊的双眼中,仿佛有亿万水滴倒映,又仿佛有星河在流转。
他伸出的手掌,五指缓缓张开,然后,对着下方那因之前大战而形成的、深达数十丈的巨坑,虚虚一引。
“聚水成渊,纳百川而入海。”
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奇异的韵律,与天地间的风雨之声共鸣。
“哗啦啦!!!”
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那深坑之中,之前被蒸发、被震散的、以及方圆百里大地深处、江河湖泊、甚至空气中蕴含的水行灵气,仿佛听到了君王的召唤,疯狂地朝着那深坑汇聚!
不是普通的水,而是高度凝练、泛着深沉蓝色光华的真水!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原本干涸焦黑的巨坑,已然化作一片波光粼粼、深不见底的幽蓝湖泊!
湖面平静无波,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沉重与寒意。
这绝非寻常法术凝聚的凡水,而是沧澜真人以自身对水行大道的深刻领悟,结合天地水汽,凝聚而成的“玄元重水”!
一滴,便有万钧之重!
“凝水为兵,化无形为有形。”
沧澜真人再次开口,并指一点下方那幽深的玄元重水湖泊。
湖水轰然翻腾!
无数水流自湖中升起,并不散逸,而是在空中迅速扭曲、塑形、凝聚!
转瞬之间,八条通体幽蓝、鳞甲森然、头角峥嵘、身长百丈的巨型水龙,昂然成型,悬浮于沧澜真人身周,将他拱卫在中心。
水龙无声咆哮,栩栩如生,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龙睛之中灵光湛湛,仿佛拥有生命。
它们身躯摆动间,沉重的威压弥漫开来,让远在数十里外观战的低阶修士都感到一阵胸闷气短。
这还没完!
在八条水龙成型之后,湖水继续翻涌,无数水流再次升腾,凝聚成一头头形态各异的水行巨兽。
狰狞的玄龟、矫健的螭龙、狂暴的夔牛、灵动的文鳐……足足有数十上百头,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占据了半边天空!
每一头水行巨兽,都散发着不亚于金丹修士的强横气息,而那八条主水龙,气息更是直逼元婴!
“水行化形,万兽朝宗!”
“去!”
沧澜真人并指如剑,朝着枯木禅师遥遥一点。
“吼!!!”
“昂!!!”
“哞!!!”
八条主水龙率先咆哮,携带着排山倒海之势,从八个方向扑向枯木禅师!
它们或口喷玄色冰棱,或甩动巨尾抽打,或探出森寒利爪撕裂,攻击方式各不相同,却皆蕴含着沛然莫御的巨力与刺骨寒意。
紧随其后的,是那上百头水行巨兽组成的洪流,嘶吼着,奔腾着,如同真正的远古凶兽大军,要将那朵灰败莲花连同其上的枯瘦老僧彻底淹没、撕碎!
这已非简单的法术神通,而是近乎于“道”的具现!
是对水行之力出神入化的掌控与运用!
沧澜真人一出手,便展现出了远超宋梓峰的、堪称宗师级的水行道法造诣!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元婴后期修士都头皮发麻的“水行万兽”冲击,枯木禅师那枯井般的眼中,依旧没有泛起太多波澜。
他只是低低地叹息一声,合十的双掌缓缓分开,枯瘦的左手依旧竖在胸前,右掌则平平向前推出。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枯荣轮转,万相皆空。”
“枯荣轮转,万相皆空。”
随着他低沉沙哑的诵念,一股无形的、难以喻的“枯寂”之意,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那并非寒风,也非死气,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能侵蚀万物生机、令一切繁华褪色、绚烂归于死寂的“意”。
他推出的右掌,平平无奇,既无佛光闪耀,也无神通显化,只是那么平平地、缓缓地推出。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第一条冲到他身前十丈之内、口喷玄冰的幽蓝水龙,其咆哮的龙首,在触碰到那股无形“枯寂”之意的瞬间,动作猛地一滞!
那栩栩如生、灵光湛湛的龙睛,仿佛瞬间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灰败。
紧接着,构成其庞大龙身的、沉重无比的“玄元重水”,其流转的灵光迅速黯淡,仿佛失去了所有活力,变得浑浊、滞涩。
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条威势惊人的百丈水龙,其龙首开始寸寸瓦解、崩散!
并非被外力击碎,而是如同经历了万载岁月侵蚀的沙雕,从最细微的结构开始,自行瓦解、消融,化为一缕缕失去所有灵性的浑浊水汽,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
不仅仅是龙首,这股“枯寂”之意如同无形的波纹,顺着水龙的身躯迅速蔓延。
龙身、龙爪、龙尾……所过之处,幽蓝褪去,灵性湮灭,水流崩解。
不过短短一两个呼吸,这条凶威赫赫的水龙,便彻底化为了无形的水汽,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这,仅仅是开始。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从八个方向扑来的水龙,无论它们喷吐的是冰棱、是水箭,还是挥舞着巨爪,只要进入枯木禅师身周十丈范围,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名为“枯寂”的墙壁,迅速失去灵性,从凝练的“玄元重水”崩解为凡水,再从凡水化为毫无灵性的水汽,最终彻底消散。
紧随其后的水行巨兽洪流,同样如此。
玄龟的甲壳变得斑驳、碎裂,螭龙的矫健身躯迅速干瘪、风化,夔牛的独目失去神采,文鳐的翅膀片片剥落……
它们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在靠近那枯瘦老僧的瞬间,便失去了所有色彩与活力,无声无息地归于虚无。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光华璀璨的对耗。
只有一方是生机勃勃、形态万千、威势骇人的“水行万兽”。
另一方,是一个静立不动、缓缓推掌的枯瘦老僧。
以及,那无声无息、却又迅速蔓延的,归于“空”与“寂”的湮灭。
上百头水行巨兽,包括那八条气息直逼元婴的主水龙,竟未能近得枯木禅师身前十丈,便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迅速、安静、却又无可挽回地,消散在天地之间。
仅仅几个呼吸,那铺天盖地、气势汹汹的“水行万兽”大军,便已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下方那口幽深的玄元重水湖泊,以及天空中依旧肃立的沧澜真人,和那面色古井无波、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动一下的枯木禅师。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观战者,无论修为高低,无论立场如何,此刻都张大了嘴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们预料到枯木禅师很强,能轻描淡写化解“紫霄神雷”,绝对深不可测。
但他们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
没有神通对轰,没有法宝碰撞,甚至没有感受到多么剧烈的法力波动。
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一掌,一句禅唱,那足以轻松覆灭一个大型宗门的水行万兽大军,便如同梦幻泡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这是什么神通?”
“那些水兽……怎么自己就散了?”
“枯荣禅功……竟恐怖如斯?!”
低低的惊呼声,带着难以喻的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即便是玄金真君此刻也面色凝重,眼中精光闪烁,显然也被枯木禅师这诡异莫测的手段所震动。
宋梓峰更是心头一沉。
他自问对水行之道领悟颇深,却也绝做不到沧澜真人那般挥手间凝聚“水行万兽”的手段。
而枯木禅师化解得如此轻松,其境界,恐怕已触摸到了某种“规则”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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